第656章 清醒是罚醉是福
九天之上。
陈根生悬停此处,双目紧闭。
搬山仙道躯被彻底分解,化作涓滴本源,尽数融入。
这股力量,分明与林书之力大相径庭,偏又与其自身浑然相融。
他已然堕入一场自身未觉的无限进化。
而在他身前数步的垂直正下方。
黄泥村。
椰花宗治下,麻烟国举国狂欢。
凡人生前吸食极乐麻烟,死后化作尸傀服无休止的劳役。
这套闭环,榨干了这方水土的最后一滴骨血。
唯独黄泥村是个异数,背靠阴煞绝谷,土壤红黑发臭。
火麻种子撒下,不过三日便会烂根流脓。
种不出火麻,便交不出椰花宗的月例。
按规矩,全村早该被屠净炼尸。
但黄泥村活了下来。
靠熬青盐。
只因修仙者虽辟谷不食油盐,但几千具低阶尸傀的运转,需要一种固尸材料。
黄泥村地脉渗出的毒卤水,熬出的青盐,便是定煞保尸的极品。
黄泥村每日需向椰花宗进贡万斤粗盐。
熬盐是光明正大的凡俗营生,与修士无关,却撑起了尸傀宗门的运转闭环。
熬盐重火候。
火大则苦,火小则生。
熬盐讲究火候。火旺则盐苦,火弱则尸僵。若抽了极乐麻烟,神智涣散,绝熬不出一锅好盐。于是,黄泥村成了整个麻烟国唯一被剥夺了吸烟权利的地方。
免烟成了酷刑。
黄泥村人成了麻烟国唯一清醒的群体。
清醒地看着邻村人卖妻换烟,清醒地看着活人笑着自戕入炼尸炉。
他们只能站在锅前搅动卤水。
只要按时交出足量粗盐,就能以凡人的身份活到老死。
村口风冷。
锅底火苗舔舐,卤水刺鼻。
周遭是三十几个瘦骨嶙峋的村民。
人均眼窝深陷,肌肤溃烂流脓。
他们清醒极了。
隔壁村的张麻子,昨日卖了亲闺女换了一口上等烟,满脸痴笑地撞死在村头石碑上,连夜被运去宗门做了甲等矿工。
多快乐。
而他们只能站在这滚烫的锅前,一下下搅动着木耙。
稍有懈怠,皮鞭便会抽得皮开肉绽。
“动作麻利些!时辰快到了。”
椰花宗的大管家祁天游,自云端飞落而下,目光扫过众人。
“李瘸子,这个月的煞盐,可曾凑齐了?”
李瘸子赶忙说道。
“日夜未歇,恰好一万斤,装了三十车。”
祁天游捏起一小撮粗盐,放在鼻尖嗅了嗅。
“成色不错啊。规矩你懂,万斤煞盐,下品麻烟五十根。”
李瘸子脸色剧变。
“使不得,黄泥村禁烟!拿精米换这是宗主定下的铁律!您赏烟……我们受不起啊!”
不吸烟,熬不住痛。
吸了烟,熬不好盐。
熬不好盐,全村处死。
正当气氛紧绷至极。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走了进来,素面朝天。
眉眼并不慑人,步履也是轻缓,不见如何作势。
好温和的女子。
李瘸子手中的木耙掉入滚烫的卤水锅里,溅起的毒盐水烫穿了他的手背,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女人。
祁天游咽了一口唾沫。
这等成色,若是死了炼成尸傀,天天摆在床头看着,都能多活几年。宗主闭关,此等机缘不落我手,简直有违天和。
此时,少女并未看他。
她微微低着头,左手拿出一张地图。
“奇怪。”
少女轻声呢喃,四处张望。
人立于天地之间,必有气机交汇。
寻人点穴多是搜查平面与地下。
没人会抬头去看高空。
陈根生早算准仙人的逆天神识一探而下,便能将其寻得,故而他飞升至极高之处。
此时此刻,在他们头顶垂直上方的太虚层内。
罡风呼啸,刮擦着一尊巨大的黑茧。
茧内,陈根生的肉身正缓缓重组。
黄泥村内,祁天游已经走到了少女身前三步处。
“这位姑娘,可是迷路了?”
祁天游笑吟吟地拱手行礼。
“在下添为本地半个万事通。姑娘若有难处,不妨开口。”
修仙界最底层筛去良知,中层筛去情欲,高层筛去人性。
祁天游自忖是个俗人,仍在中层辗转。他平生只有两大爱好,收集好用的尸体,以及品鉴鲜活的生人。
再者便是自己的婚事,已是老大不小,也该多筹谋筹谋了。
后方隐约传来李瘸子的叫唤声,祁天游脸色一变,先是踹翻了身旁一个熬盐动作稍慢的凡人,立威之后,才换上一副春风拂面的笑脸,径直走向少女。
“李瘸子,剩下的盐你们自己盯紧。少一两,我抽你们全家脊骨熬灯油。”
交代完这句,祁天游已到了少女跟前三尺。
“姑娘?”
他微微拱手,腰背挺直。
“姑娘找人?还是寻宝?”
祁天游笑吟吟地凑近半步,鼻尖耸动。
极好闻。
“实不相瞒,在下祁天游,这地界,上至天上飞的鸟,下至地里埋的尸,就没有我祁天游不知道的。姑娘要找什么,我给你引路便是。我可是本地活地图。”
少女微微惊讶。
“你是万事通啊?”
“不敢当,略知一二,我们边走边说?”
祁天游呵呵一笑,侧身让出半步,右手虚引。
“姑娘芳名?来此贫瘠之地寻人还是寻物?”
“我叫莫挽星。”
祁天游面露讶异,随即失笑。
此人竟只答了一半,转念又想,自己不该这般尬笑。
许是自己这些年见的女子太少,人家不肯多言,原是出于自保之心。
他猜测。
“莫挽星姑娘是来寻亲的?”
“来寻仇的。”
祁天游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在修仙界每天都有人死。
寻亲多半是来要饭的,寻仇反而常见。
这乱世之中,拔刀见血才是常态。
只要不是来找椰花宗的麻烦,其余的恩怨,于他而言都还好。
“莫挽星姑娘这般温和单薄,仇家想必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腌臜事。这青州地界,下至凡人村落的狗洞,上至修仙宗门的暗门,我祁某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姑娘不如说说是何方神圣,若仇家势力不大,我能代劳一二。”
莫挽星没有看他,轻轻点了点头,顺着他引的方向迈开步子。
“势力不大,个头也不大,但他能吃”
祁天游心下一宽。
能吃?
莫不是偷了哪家灵田的散修,或是卷了丹药逃跑的门徒。
这等货色,在椰花宗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立刻加快半步,语气越发热络。
“姑娘既然初来乍到,不妨先到我宗门客舍歇息。仇家既是鼠窃狗盗之辈,我遣几头甲等尸傀去搜山,不出三日,定将活人绑至姑娘面前。”
莫挽星似乎对尴尬的谈话环境毫无察觉。
男女同行荒道,若是郎情妾意自是佳话。
但在修仙界,男修搭讪女修,第一眼看的是根骨,第二眼掂的是身家,第三眼猜的是护道者。
若是所言皆是自身人脉权势,多半是图谋对方的皮囊或是元阴。
而女修若是毫无惧色,甚至不接茬,那这天就聊得如同嚼干树皮。
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祁天游此刻只觉,这话题已是无从延续。
“莫挽星姑娘,师从何门?”
“无门无派。”
“那令尊……”
“死很久。”
“……哦,那姑娘此番孤身涉险,想必是有异宝傍身?”
“没有。”
祁天游干笑两声。
两人不知不觉间,偏离了主道,走到了一处低洼的黑水溪边。
此溪之水,正是宗门排污所染。
莫挽星停下脚步。
祁天游暗松一口气,只当她行路乏了,正欲再展唇舌,续上先前话头。
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来。
左手探入那翻滚冒泡的黑毒水之中,轻轻搅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受水流的温度。
且不说修为几何,单是这道躯,就已经超出了云梧大陆寻常体修的认知。
搬山仙来此时,尚嫌弃此地浊气冲天。
眼前这女子,却视毒水如甘泉。
“莫挽星姑娘……”
祁天游的声音有些发干。
“祁某眼拙,竟未看出姑娘是位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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