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烟迷心智忘生死
即便李蝉历经无数风波,此刻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能动的第一时间,便开始寻找张德的神魂和意识。
陈景意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淡漠道。
“大可安心,你师父非是被我放逐了,是遭我抹杀了。”
李蝉愣住。
“抹杀?”
死是一场有迹可循的告别。
死是枯叶归根,是水滴入海。只要死过,便证明活过。坟茔上的荒草,后人眼中的泪水,仇家心头的执念,皆是活过的锚点。死亡,不过是物质与能量在天地这口大锅里的又一次循环。
那抹杀是什么?
李蝉悚然惊觉,自己竟在遗忘。
他关于张德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
天地间响起了细微的嘀嗒声。
红色的雨,自葬仙坑上空落下。
李蝉莫名抬头承受,任由它落在脸上,烧出点点黑斑。
脑中一片空寂,世间万物沉寂,只留无声挽歌长响。
抹杀一个下界修士,于陈景意而言,似乎与拂去衣襟上的落灰无异。
陈景意又划开虚空,在卷宗上随手写了几笔,复又仔细审阅了片刻。
真正的强者,哪里会和什么万年筑基论道,也懒得听逆天伐仙的空话。
口舌之争有何意义?我一出手,你便已消亡。
他挥了挥手,散去卷宗。
就在此时。
“超时了。”
陈景意面色古怪。
“先生?”
“你若速归,十二月令我可以改成十二年令。”
没有多余交谈,陈景意神识自张德躯壳中抽离。
七彩光晕如潮水般退去,葬仙坑底重归昏暗。
张德那具被强行拔高到不可思议境地的筑基之躯,失去高维神识支撑,直挺挺砸入泥水。
李蝉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他看向地上的张德尸体,又看向不远处瑟瑟发抖的搬山仙。
心底涌起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我为何会在这里?”
这便是白玉京。
仙人下界,不为传道授业,不为普度众生。
陈景意借道而来,九十息化作九万息,又因上界先生的一句轻唤,走得干脆利落。
命运在此刻露出了最冰冷无情的面目。
从那以后,李蝉便如孤鬼漂泊,遍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开始追查记忆为何缺失如此之多。他寿元悠长,本不该记忆如此黯淡。
“奇怪。”
“我为何会觉得此人重要?”
搜遍识海,看遍记忆,只余一段朦胧故事,此人可能是旧识,被人抹杀。
而心底那股莫名的悲酸,全无源头。
至于陈根生。
他也因此换来一段苟延残喘,恢复修为的时间。
青州地界,西南偏隅。
此地怪气冲天,却又瑞气千条。
国境线上立着一块百丈高的石碑,上书椰花福地。
此时正值深秋,本该是万物萧瑟的季节。
但放眼望去,麻烟国境内的万顷良田,却是一片红红火火。
那是魔植火麻。
“老刘头,今年这成色不错啊!”
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农,手里攥着杆旱烟枪,吧嗒吧嗒抽着,喷出一口淡红色的烟雾。
他那本来有些佝偻的腰杆,随着这口烟入肺,竟像是被充了气一样挺直了几分。
旁边是个被唤作老刘头的中年人,正指挥着几个不仅不僵硬,反而动作灵活得像猴子一样的尸傀在收割火麻。
“今年这红云二号种子真带劲。亩产两千斤!按照宗门给的收购价,咱家今年能换一颗延寿丹,再加上两斤精米。”
麻烟盛世。
老刘头嘿嘿发笑,牙龈光秃秃一片。
他已是花甲凡人,眼窝深陷,瘦得如同腊肉,却依旧亢奋不已。
“收!收!收!”
田垄间,一群只着犊鼻裤的汉子,好似不知疲累的牲畜。
人人都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涎水直流,淌得满胸皆是。
只要干完这一票,就能去镇上的极乐馆换一根麻灵烟。
那是命,是爹娘,是这一辈子的盼头。
山腰凉亭。
奕愧眯着眼,看着山下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感慨道。
“这才是修仙界该有的样子。大家都有活干,都有烟抽,死后还能为宗门继续发光发热,多好啊。”
此刻的奕愧,已是风光无限。
他执掌麻烟国,椰花宗坐拥数千尸傀,势力不俗,更有老马那一尊盖世大尸为臂助。
这里没有乞丐。
只要是个人,哪怕是断手断脚的废人,去镇上的烟馆领一根下品麻灵烟,吸上一口,那精气神便如回光返照般涌上来。
哪怕是只有一只手,也能下地挥锄头如风。
这里也没有饥荒。
椰花宗统御下,凡民不种五谷只种火麻。
火麻的根茎可以磨粉,做成黑乎乎的麻饼。
味道虽说是有些像锯末,且带着股怪味,但极为顶饱。
一块下肚,三天不饿,且精力旺盛,只想干活。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痛苦。
在麻烟国,凡民的一生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孩童落地不用父母操心,祁天游上门,赐下一块长命锁。
自此后,这孩子便是椰花宗的预备役。
五岁起,便可入私塾。
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圣人道理。
只教两件事,一是如何侍弄火麻,二是如何吐纳烟气。
待到成丁,便是劳力。
男耕女织?
男女皆耕。
那火麻田里的活计不轻,但凡民们个个眼圈发黑,眼底透着红光,脸上挂着一种极度满足的痴笑。
他们不需要积蓄,不需要买房置地。
此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刘家门口挂满了红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娶亲,实际上是办丧事。
但这丧事,那是喜丧中的喜丧。
刘老汉躺在一张特制的竹椅上,身上穿着寿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笑得哈喇子直流。
他还没死透。
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吉时已到!恭请仙师接引!”
随着一声尖锐的唱喏,两个身穿灰袍的椰花宗弟子,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走了过来。
那棺材也没底,下面是空的。
周围的邻居们纷纷涌上来,脸上满是羡慕。
“哎哟,老刘这是修来的福分啊,进了宗门,那就是仙家的人了。”
“以后老刘也是长生不老了,真好啊。”
这就是椰花宗的丧葬一条龙。
在外界,人死如灯灭,黄土一抔掩风流。
在麻烟国,人死,那是就业的开始。
两个弟子动作麻利,也不管刘老汉咽没咽气,直接架起来往棺材里一塞。
其中一名弟子手里拿着根探针,往刘老汉的脊椎骨上一扎。
“乙等尸材!准予入宗!”
哗!
人群沸腾了。
刘老汉的儿子,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中年人,激动得扑通一声跪下,冲着那两个弟子就把头磕得震天响。
“谢仙师!谢仙师恩典!我爹他……他终于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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