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卑辞泣血求师安
多宝历111年。
葬仙坑底。
多鸟观道统断绝。
陈根生首徒多宝道人,遭那搬山仙人的伟力碾压,血肉成了泥,神魂崩碎于天地之间,未存半缕残魄。
多宝生于那青牛村,初生十五载都与牛马同槽,和鸡豕争食,他常受养母鞭笞,遭同侪凌辱。
求道之初,更是步履维艰。
百年之间,多宝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隙,对上卑躬屈膝,伪装成恭顺的下界鹰犬。
他是未曾得道飞升的,也未曾天下无敌。
却上不负师门,下不负师弟。
唯憾临终之际,未能再见师父陈根生一面罢。
天地间再无多宝道人的气息。
搬山仙对周下隼说道。
“我方才本已不想杀你,只可惜那多宝的一番话,太过惊世骇俗。”
周下隼倒在血泊中。
视线穿过眼球血膜,看着多宝消失的那片空地。
一击。
师兄居然未能撑过搬山仙的随手一击。
周下隼的神识正在溃散,识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映出多宝的生平。
今日,这个最怕死的师兄,为了护住师门道统,挺直了腰杆,发起了此生唯一一次决死冲锋。
结果便是连一丝余波都未能激起。
悲凉感从周下隼碎裂的脏腑深处蔓延,瞬间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师兄尸骨无存。
师父生死未卜。
只剩下他这个失去双臂双腿的残废,躺在泥泞与血水中,等待着最终宣判。
周下隼将正脸对准了半空中的搬山仙。
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自己也马上要死。
反抗毫无意义。
同归于尽更是奢望。
周下隼张开嘴,咳嗽了一会。
“仙长……”
“我师兄已死,我……也愿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我等…下界蛮夷……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仙长……罪该万死……”
“只求仙长…高抬贵手……”
喉间血涌,他强咽而下,颤声求道。
“只求仙长网开一面……饶我师父陈根生一命……”
葬仙坑底风寂,唯余那碎断哀求,久久回响。
字字泣血,极尽卑微。
下界蝼蚁的骨气也好,屈膝也罢,于他而言与微风拂过山岗无异。
他抬起右手。
便在此时,虚空生出涟漪。
李蝉自阴影中踱步而出,淡淡说道。
“离去吧,莫增杀孽。”
搬山仙双眼微眯。
“蛊司的行走?”
李蝉微微颔首。
“如今陈根生已遁走,生死不知。这小辈根基尽毁,不过是一具残躯。杀与不杀于大局无碍。”
“白玉京的规矩,降神者不可在下界过多滞留,以免损了仙基。道友既已立威,何不就此收手。权当卖我一个薄面。”
搬山仙静静地听完。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了不远处,摇了摇头。
“我本欲离去。然多宝道人吐此逆言,我又如何能脱身呢?”
“力弱尚可容,思想觉醒必不可留。纵使觉醒只是星点微火,落于云梧大陆这遍地干柴之上,假以时日也能燎原。”
“他今日敢大声疾呼,明日云梧千万修士,便敢昂首直视白玉京。失了敬畏,道则自会轰然崩塌。”
在白玉京的统治逻辑里,物理上的反抗只是癣疥之疾,思想上的叛逆才是心腹大患。
搬山仙笑道。
“再者说,你的薄面也配谈?你便是那阿星?”
李蝉一怔,面露茫然,眉头微蹙,片刻后才茫然问道。
“什么阿星?”
“陈根生若借此彻底蛰伏,藏入芥子须弥,千年万年不露头。这罪责是你这体道魁首来背?”
搬山仙双眼微眯。
“你这下界行走,怕是知之甚多,有些逾矩了吧?”
李蝉嗤笑一声。
“我既为蛊司行走,所知寡少才是怪事。这十二月令不过是公投之果。你若想自全,便归白玉京而问周先生,陈根生身上残页,是真是假,牵扯众多你担得起?”
搬山仙目光锁定李蝉,连连喝道。
“上古之世,云梧大陆诞一逆天狂徒,筑基微末之境,却敢屠白玉京仙人。此人座下有徒,就叫阿星,你不知?”
李蝉面色如常,眼神淡漠。
“我当是谁。白玉京卷宗浩如烟海,上古修士也配入我蛊司眼?你莫不是在下界待得久了,沾了这凡俗的臆想之症。”
搬山仙冷笑。
“那阿星虽死,但神魂是否彻底湮灭,至今未有定论。你身上虽满是蛊道气机,规则交织严密。但我修体道,对生灵气血最是敏感。你这具躯壳,拼凑的痕迹太重。若非当年那条漏网之鱼,何须如此遮掩?”
李蝉心中微沉,面上却冷笑出声。
“蛊道本就是吞噬拼凑,向死而生之法。我借多生蛊重塑道躯,以适应两界规则挤压,有何不妥?你若看不惯,大可去上界蛊司参我一本。看司主是否理会你这体道莽夫。”
李蝉毫不退让。
“至于你口中的阿星,我劝道友一句,休要乱攀乱咬。我蛊司行走虽修为平平,却代表着蛊司的颜面。你今日这般步步盘问,究竟是公投法旨,还是你搬山仙一己之意?”
白玉京三足鼎立。
天尊掌三十六道则,周先生深不可测,蛊司游离其外。
他此番降神,领的是十二月令的公投差事。
这差事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更要命的是,陈根生身上有《搜神记》残页和天尊特赦的道则。
搬山仙看着李蝉,语气森寒。
“你拿周先生压我?”
“非是压你,是救你。”
李蝉继续道。
“周先生将《搜神记》残页留于陈根生之手,必有其宏大布局。你今日若真将陈根生的道统连根拔起,甚至逼出陈根生将其打杀,你猜周先生会如何看你?”
搬山仙沉声道。
“那这公投的十二月令又如何说?近来人人皆要下界,便是那陈景意也一心盼着下来。”
李蝉负手而立,面上神色不变,只讥诮说道。
“公投自然有公投的意思。我若是你,便能混个左右逢源。上不逆法旨,下不沾因果。你空有一身横压云梧的实力,却什么也办不成。”
“说白了你的脑子,和周下隼这下界夯货没区别。”
此言一出,葬仙坑底立时无声。
周下隼耳中轰鸣不绝,却仍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瞳孔微动,似要看清这敢怒斥搬山仙,又顺带辱骂他的男子。
而李蝉呵呵直笑,此番前来,他并非无有依仗。
他心中早已知晓这搬山仙今日必死无疑,只是不知其死法。
李蝉和搬山仙两人又密语片刻,内容无人听闻。
便在此时,一光球坠现。
“幸哉我陈景意终得先生批准神识下界,九十息足够用了……”
搬山仙面色骤变,躬身就跪。
李蝉却觉死意如潮,不及转念,便欲催动全身修为奔逃。
然其身形未动,葬仙坑已光华暴涨,万丈清辉破空而下,须臾间遍覆葬仙坑。
时序凝滞,连流光都似被冻结。
周下隼满身重创,在清辉浸润下瞬息痊愈,躯体完好无缺,不见半分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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