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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北渡(九)


顾怀安静地端坐在帅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战报。

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这几页薄薄的军情,沉思了良久。

大帐内很是安静,侍立在两侧的亲卫们皆是屏气凝神,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如今已经彻底掌控荆襄、一言九鼎的州牧大人。

良久之后,顾怀那一直紧绷的唇角,才缓缓向上挑了起来,表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对于这一战,对于杨震在那白河南岸所交出的答卷,顾怀在心底,是极为满意的。

要知道,在樊城誓师之时,当他力排众议,将这作为北伐核心、承担着最重攻坚任务的中路大军,完完整整地交到杨震手上时,荆襄军中,不是没有过质疑的声音。

毕竟,杨震在此之前,给所有人的印象,更像是一个在襄阳大营里日复一日用严苛军法熬练新兵的教头。

他虽然在汉水之战中顶在了最前面,表现出了韧性和悍勇,但这,终究还是杨震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接过数万大军的指挥权,去独自领军,去主导一场决定整个南阳走势的平原会战。

统兵和练兵,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但眼下这份战报,却真真切切地告诉了所有人,顾怀没有看错。

作为一名将领,杨震的表现已经不是合格了,而是可圈可点。

在这份详细的战报中,顾怀可以看到杨震在整个白河之战中所做出的每一个决断--从最初的步步为营、深沟高垒,到面对敌军夜袭时的岿然不动、严防死守;再到次日清晨,果断放弃一切花哨的试探,直接以最为刚猛霸道的重甲步卒方阵,对敌军发起泰山压顶般的平推碾压。

更绝的是,在敌军孤注一掷,率领精锐在浓烟与战鼓的掩护下,凿穿了襄阳左翼防线,直扑中军大旗而来,那等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全军溃败的生死关头!

杨震居然没有选择避其锋芒,而是直接拔刀,以主将身份亲率亲卫营顶了上去,生生将敌军的破阵之势给打退了回去!

这份胆气,这份自信,让顾怀在阅读战报时,都忍不住在心底为之喝彩。

很显然,自己在战前叮嘱的那些话,这个汉子是真真切切地听进去了。

“果然啊...”顾怀在心底暗自感叹,“这世上的将领,从来都不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沉和自己的打仗风格,就截然不同,而再往下细数,如今撑起荆襄军队体制的各级将领们,领兵作战的手法也是各有千秋。

而这,恰恰也正是战争这门古老艺术最为迷人的魅力所在。

虽然随着时代进步,军队体制的不断完善,对将领在战场上自由发挥的限制越来越大,早已经远不如春秋战国那会儿,几千乘战车就能在广袤原野上打出各种天马行空、灵活多变的战术了。

如今的战争,更多的是比拼国力,比拼后勤,比拼大阵的厚度与士卒的纪律。

但即便如此,在这等看似死板的军阵对冲之中,每一个拥有不同性格、不同过往的将领,所打出来的仗,依然是带着其个人印记的。

就像杨震这一仗,有几个将领,会在侧翼遇袭的情况下,第一反应是正面继续打,自己提着刀上前和对面互砍?

当然。

陆沉那样的家伙,就是个例外,不能拿普通的将帅标准去衡量他。

那家伙彷佛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所有的兵法谋略、奇正相生,到了他的手里,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自然,他能将任何看似死板的仗玩出花来。

不过,鬼知道这天底下的气运要汇聚多少年,历经多少沉淀,才能孕育出这么一个将星来。

顾怀摇了摇头,将思绪收了回来,重新拿起战报,接着往下看去。

战报的后半部分,便是白河一战过后的清扫与收尾工作了,随着南阳军阵的崩盘,除了那些在推搡踩踏中丧生,以及慌不择路跳入白河被春汛卷走的人之外,最终放下武器、跪地乞降的南阳士卒,竟然超过了敌军战前总兵力的一半之多!

这其中固然有杨震大军平推带来的心理震慑,但更多的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农夫和戍卫,本就没有半点战意,一旦前方的督战队被冲垮,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扔掉武器跪地求饶。

上万人的战俘,不仅需要消耗海量的口粮,还需要分出相当一部分兵力去收缴武器、建立战俘营、进行甄别和看押。

再加上,位于白河北岸的新野城,城内的留守官吏目睹了自家数万大军在几个时辰内灰飞烟灭的惨状后,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做,干脆利落地选择了开城投降。

接收城池、安抚百姓、管理战俘...这些事情堆积在一起,难免一下子就拖慢了中路军继续北上攻伐的进度。

“是时候该接手了。”顾怀轻声自语。

他这次挂帅出征,带着亲卫营以及部分兵力作为中军,名义上是为左中右三路大军压阵,但实际上,他最大的作用,就是作为一个移动的统帅部,接收批复三路军情,并且替后勤兜底。

南阳之战,对于如今的荆襄来说,最紧要的,从来都不是能不能打赢,而是时间!

是一定要在朝廷从关中反应过来、调集重兵干涉之前,将南阳盆地彻底锁死!

他决不允许这些战后的琐事,拖慢了大军长驱直入的推进速度。

顾怀拿过一份地图,手指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宛城。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厉起来。

在政治斗争中熏陶了这么久,从江陵那个一无所有的落魄书生,一步步走到如今,有些当初还需要他苦思冥想才能看破的局势和算计,现在,只是扫上一眼战报,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就比如这场刚刚结束的白河之战。

按照常理,南阳军在如今五姓覆灭、底蕴全无、战力孱弱的情况下,最理智的做法,应当是从襄阳大军渡过汉水,进入南阳腹地的那一刻起,就依托坚城进行死守。

同时,辅以北面宛城等地的支援,节节抗击,用空间换时间,拖住襄阳军的脚步,等待长安朝廷的援军。

然而现实是,南阳强行拼凑了数万战力参差不齐的兵力,将其驱赶到了南部的平原上,背靠白河,与襄阳大军进行了一场毫无胜算的野战!

这哪里是什么破釜沉舟?说白了,这不过就是宛城里那些大人物们,一手自私恶毒的算计罢了!

将战场主动南移百里,就是在用这几万下层士兵和无辜农夫的命,去拖延襄阳大军北上的脚步!

如果大军赢了,或者说哪怕只是拖住十天半个月,那宛城的高官们自然可以安坐,坐享其成向朝廷表功。

而一旦战败...这百里的缓冲距离,以及处理数万战俘所消耗的时间,便给了宛城那些高官们,从容做出选择的时间!

是坚守?是向朝廷哭惨求援?还是干脆弃城逃跑?

数万条人命...不过就是他们买命的筹码而已,喊出的却是什么国难当头保家卫国的口号。

果然,战场上死的,永远都是农民的儿子。

想到这里,顾怀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不再犹豫,抬起头,对着账外候着的亲卫统领沉声下令:“传令!”

“中路军不要在新野久留!所有的战俘看押、城池接收,全部交由中军及后续辅兵接管!”

“命他即刻收拢主力步卒,抛下一切不必要的事务,直接北上!”

“白河一战,南阳腹地最后的机动兵力已经几乎被全歼,从新野到宛城,沿途将再无任何像样的抵抗!”

“告诉杨震,长驱直入,直接杀到宛城脚下!看看能不能直接把宛城里那帮人给堵住!再传令中军,加快行军速度,入夜之前,务必赶到新野接防!通知后方辎重营,做好安顿过万南阳战俘的粮食筹备!”

“诺!”帐口亲卫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顾怀重新坐回帅案后,这才将目光,投到了战报上,末尾处的寥寥几行。

邓禹...

顾怀手指摩挲着纸面,眼神变得有些莫名起来。

说实话,在去岁与南阳五姓决战前后,因为见识了太多世家的腐朽、贪婪与短视。

顾怀对这个时代所谓的“世家英才”,看法一直都是很直观,甚至是带着几分鄙夷的。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英才,不过就是一批稍微有点聪明才智的人,因为出身好,起点高,不需要像底层百姓那样为了活着而摸爬滚打、耗费光阴,便能轻易得到大量的资源倾斜,借此做成了一些事情,就得到了世人的吹捧与赞誉。

也就此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经天纬地之才了,实则一旦剥去家族庇护,遇到真正的乱世毒打,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顾怀的心里,真要算起来,陆沉、许良、李易、杨震...这些从乱世涌现,带着满身泥泞与鲜血杀出来的人才,才算是这乱世中真正的英才。

但如今,看着战报上对邓禹在白河之战中种种作为的描述,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还是太主观和片面了些。

不能因为当初直接从南阳五姓的身上碾了过去,就小看了天下人,世家这个阶层固然腐朽,只知家族不知国家,但其用无数资源底蕴堆砌,培养出来的真正核心子弟,其能力与心性,绝不可小觑。

就比如这个邓禹。

一个家族覆灭,原本养尊处优、出门都有奴仆成群的世家公子,能够从失去庇护、跌落尘埃的困境中重新爬起,隐忍蛰伏,最终不仅带着兵马,来寻襄阳大军复仇,更是差一点就成功了!

而最后,更是在数万大军灰飞烟灭,几乎一败涂地的绝境中,没有选择引颈就戮以求速死,也没有摇尾乞怜以求苟活,而是像一头孤狼般离群死地求生,绝不屈服!

这意味着,邓氏满门覆灭的仇恨,并没有击垮他,反而给了他不死不休的执念,将他从一个骄傲的世家公子,打磨成了一柄利刃!

顾怀靠在椅背,看着帐顶。

说实话,如果说作为如今坐拥荆襄八郡,甚至很快就要吞并南阳以全荆襄版图的顾怀,会对邓禹这么一个失去了门庭庇护,眼下还又输光了一切的丧家之犬有所忌惮。

那未免太过可笑了些。

毕竟,无论怎么看,顾怀现在的真正对手,都已经不再是这些地方上的残余世家势力,而是那长安的朝廷,是那五姓七望,还有天下大乱后,在各地拥兵自重、即将崛起的各路军阀诸侯!

一个连活没活下来都不确定的世家余孽,有什么资格让他这位荆州牧多看一眼?

可是...顾怀看着战报,就是越看越觉得,邓禹这跌宕起伏的经历,以及那不死不休的韧性,实在太有既视感了!

莫名其妙的,就让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和影视剧来。

虽然战报上最后写着“春汛湍急,暗礁密布,应无幸理”,证明大多数人都认为邓禹十有八九是喂了河里的王八,但顾怀的心里,冥冥中就是有种强烈预感。

这家伙绝对没死!

而且,注定以后还要见到这家伙,并且每一次再见,这个被仇恨浇灌的家伙,都会变得越来越棘手,越来越难以对付!

毕竟,如果跳出他自己的视角,站在朝廷和世家的视角来看,他顾怀,这位崛起于微末、靠着杀戮和造仮起家,满手血腥的荆州牧。

才是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啊!

而反派最蠢的事情是什么?一是动手前废话太多,二是斩草不除根!

所以,这家伙要是真的借着这次跳河活了下来,指不定哪天,这家伙还真能有机会喊上两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

画面太美,让顾怀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并非只是无端的臆想。

顾怀很清醒,他知道,虽然个人的力量看似微不足道,改变不了什么大局。

但是,在眼下这种环境里,却因为时代发展的限制、信息传播的闭塞、底层百姓眼界和知识的匮乏,导致大多数人,都是盲从的。

这种社会基础就必然会产生两种极端的后果。

如果有出色的人去带领他们,事情办起来就不会有太多的勾心斗角和自我掣肘。

但如果是被废材掌权,那大家就只能跟着一起完蛋。

简而言之,古代的社会结构,是容易把人神化,和偏向英雄主义的。

正如他自己一样,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除了超前的见识,和还算缜密的心思,也是因为他在大多数自己人眼中,已经渐渐被神化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保护者。

眼下,朝廷那边实际上还没有什么真正出色的人才,或者说没有凝聚起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来针对荆襄。

所以荆襄在发展扩张的过程中,才少了很多外部的阻力。

可若是邓禹,借着他南阳五姓正统遗孤的名头,加上他这次展现出来的能力,最终成为了那个专门对付他顾怀的人呢?

甚至于,顾怀还在邓禹的身上,看到了他自己最初在江陵时的影子。

那个时候的他,同样是缺兵少将,处处如履薄冰,面对恶意,必须依靠铤而走险,依靠一次次豪赌,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而如今,时光流转,攻守易形。

他建立的荆襄政权,已经成为了凭借煌煌大势,去碾压敌人的庞然大物;而原本出身高贵、属于世家既得利益者的邓禹,则沦为了在绝境中挣扎、必须依靠阴谋和拼命才能求生的弱者。

命运的轮转,何其讽刺。

但既然他顾怀能从江陵的一个庄子,走到今日制霸荆楚的地步。

那邓禹之后会如何,又怎么好说呢?

顾怀将战报折叠起来,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看着火苗将那张纸一点点吞噬。

“也罢。”顾怀轻声一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眼下想这些,未免有些太杞人忧天了点,不管邓禹是死是活,不管他将来会不会成为心腹大患,那是将来的事情。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

还是一步一步来吧,眼下南阳战局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需要他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顾怀掀开大帐的门帘,大步走入夜风之中。

他翻身上马,对着周围已经集结完毕、整装待发的亲卫营甲士,拔出腰间长剑,遥指北方。

“大军,开拔!”

......

在顾怀率领中军向着新野赶去,而杨震的中路军主力正直插宛城的同时。

南阳盆地的西面边缘。

这里,是左路军的战场。

武关。

这座雄关,位于丹凤县东,武关河北岸,其地理位置之险要,几乎可以说是上天造就的一处绝地。

它北依少习山,山势陡峭如壁,怪石嶙峋,难以攀援;南临绝涧,深不见底的沟壑中,水流湍急。

整个关隘被山环水绕,真正做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自古以来,武关便有“重关天塞控神州”和“秦关百二”之誉,它与函谷关、萧关、大散关并称“关中四塞”,是关中平原最为坚固的南大门。

从关中长安出发,想要进入南阳盆地,乃至南下荆襄平原,最为便捷,也是大军唯一能够快速通行的通道,便是这沿着丹江而下,经过商洛、淅川、内乡的武关道。

此刻,在这条险峻的古道南端。

张虎正坐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上,大口地咀嚼着干粮。

他的盔甲上满是泥水和干涸的血迹,那是连日来翻山越岭、清理沿途山贼和南阳残兵留下的痕迹。

而在他的下方,那条狭窄的丹水河谷中,数千名荆襄左路军的将士,正在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修筑防御工事。

就在数日之前,张虎率领着左路军,在度过汉水之后,没有丝毫停歇,一路沿着丹水河谷溯流而上。

凭借着军中装备了大量轻骑所带来的高机动性,以及张虎那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左路军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进驻并控制了析县、顺阳等几个卡在武关道进入南阳出口的战略要冲!

那些驻守在这些小城的南阳残余戍卫,甚至连城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张虎麾下的骑兵直接冲散。

这也意味着,左路军不仅如期--甚至说提前完成了清理南阳盆地西侧残敌,防止其威胁中路大军攻势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成功控制了武关道的出口,彻底封锁了这处战略要地!

这在整个南阳战局的战略上,无疑是极为重要的,等同于荆襄在攻伐南阳的同时,在自己与长安朝廷之间,竖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长安朝廷若是得知南阳危急,想要发兵迅速救援,大军是绝对不可能翻越秦岭那些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的,兵发武关道,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而如今,张虎已经扼守住了险要。

他不需要去攻打那雄奇的武关,他只需要站在这里,以手中兵力,依托着秦岭的崇山峻岭、丹水河谷的复杂地形,以及提前构筑的营寨堡垒,便能将朝廷那可能十倍于己的援军,死死地钉在那狭窄的山道之内!

让他们兵力再多也展不开阵型,让他们空有精兵强将,却只能望着南阳盆地的战事望洋兴叹,埋头硬攻,从而彻底隔绝了关中对南阳战局的直接干涉!

这为南阳腹地的中路大军,争取到了时间,也将伐南阳的外部变数,削减到了最低。

“将军,这地方也太他娘的难走了,咱们还得往里进多远啊?”一名偏将凑过来,抱怨了一句。

张虎拍了拍手,冷笑一声:“难走就对了!咱们走得难,朝廷的援军来得更难!”

“告诉兄弟们,修完营寨,点齐兵马,跟老子再往前探一探!大帅把这等堵门的重任交给咱们,哪怕朝廷来的是百万大军,咱们也得把他们堵在这山沟沟里,让他们喝一肚子西北风!”

......

与此同时,南阳盆地的东侧,广袤的平原网与水网交织之处。

相比于左路军那艰苦的钻山沟任务,右路军的动静,就要浩大、张扬得多了。

楼英,这位在荆襄军中独树一帜的女将,此刻正站在一艘高大的战船船头。

春风吹拂着她的银甲,眉眼间没有多少属于女子的温婉,只有那种在江波上磨砺出来的飒爽与英气。

右路军的战略任务,是依托南阳东部那密布的水系,如唐河、白河等,以及那广袤的东部平原,进行大范围的迂回穿插。

而在过去的这些天里,楼英也展现了她在水师指挥上的卓越天赋。

她将右路军巧妙地分割成了无数个以战船为核心的小队,顺着春汛暴涨的河水,这些战船在南阳东部的水网上四处出击。

所到之处,秋风扫落叶一般,扫平了桐柏山脉西麓各处的残余抵抗势力。

如今,右路军已经牢牢控制了整个东部平原网,彻底封锁了南阳通往江淮、豫东方向的所有可能通道。

这意味着,南阳战局,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瓮中捉鳖的死局。

无论是南阳内部那些妄图向**围、逃亡江淮的残军散勇;还是江淮地区那些可能被长安朝廷下令,前来增援南阳的地方兵力。

其路线,都已经被荆襄右路军那坚固的水陆防线,彻底斩断!

“传令各舰,保持巡航,封锁水面!”楼英看着宽阔的水面,声音清脆。

“但凡有未悬挂我荆襄旗帜的船只,无论是商船还是民船,一律扣押!若有反抗,就地击沉!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南阳!”

这位女将,再一次向整个荆襄、乃至天下证明了,她之所以能在荆南那般出名,能在这一战被顾怀委以重任,绝非仅仅是因为她的女将身份,而是因为,她真的很能打!

......

当然,左右两路大军,终究只是陪衬,真正的焦点,还是在负责正面强攻的中路军身上。

在经历了白河那场摧枯拉朽的决战后,杨震的大军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先是兵不血刃接收新野,而后大军一路向北,沿着官道,加速狂飙,几乎是一路打穿了整个南阳腹地。

沿途的那些小县,在听闻南阳主力覆灭的消息后,早就吓破了胆,往往是襄阳大军的先锋刚一出现,县令就已经捧着印绶跪在城门外请降了。

--毕竟之前汉水之战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再来一次的心里压力就难免低了许多。

总之,就在这样势如破竹的推进下,杨震的中路军,终于兵临城下。

前方,便是那座被朝廷划做南阳郡治,本该是这片大地上防守最为坚固的雄城--宛城!

而就在大军在距离宛城还有二十里处的空地上扎下营盘,准备进行最后的攻城布置时。

顾怀坐镇的中军,也终于处理完了新野及之后数城的战后安置,以及三路大军的种种繁杂事宜。

马蹄声碎。

顾怀带着亲卫营,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前线,与中路军大部,合兵一处。

战旗猎猎,连营数里。

顾怀握住缰绳,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进入了中路军的大营。

营门前,杨震早已带着一众军官,披甲戴盔,整齐列队等候。

见到顾怀的身影,杨震率先单膝跪地:“末将杨震,参见大帅!”

随后,“哗啦啦”一阵甲片碰撞脆响,所有的将领齐刷刷地跪倒,动作整齐划一,满是沙场肃杀气。

“参见大帅!”

顾怀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这些接连大战,脸上满是风霜与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将领们。

他微微摆了摆手,声音威严:“都起来吧,军中不拘虚礼,无需多礼。”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卫,大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此时的顾怀已经着甲,腰间挂着佩剑,步伐沉稳有力,跟在他身后的将领们,看着顾怀的背影,心中皆是凛然。

毕竟,这位虽然年轻,却不是什么只懂治政、不敢杀人的文官!他是亲临过临沅决战,看着城墙下尸山血海的人;他是亲自挂帅,打过汉水之战,将南阳五姓推向毁灭的统帅!

那一身浸染过千军万马厮杀之气的威严,让他此刻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军中向来桀骜的将领们不敢咋呼半声。

只要他走入军营,这里,就只能有一个声音。

随着顾怀跨入帅帐,在主位上坐下,这也意味着,中路军的指挥大权,在经历了杨震的完美发挥之后,再次被这位州牧大人,稳稳地接回了手中。

众将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顾怀刚准备听取杨震关于大军的详细汇报,以制定接下来的攻坚计划时。

一名被派去宛城城下侦查的精锐斥候,神色古怪、脚步匆匆地被带进了帅帐。

“禀报大帅!”斥候跪地禀报,“我等奉命前往宛城查探城防,却发现...发现...”

杨震眉头一皱,沉声道:“身为斥候,见到什么就说什么,为何吞吞吐吐?”

斥候这才定了定神,大声答道:“我等发现宛城的城门,四面大开!连那吊桥都放了下来!”

“有弟兄大着胆子靠近查探,才发现那城墙之上,不见半个甲士踪影!甚至连一面代表守军的旗帜都没有!”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将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什么?”顾怀也愣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无论怎么看,宛城作为南阳如今名义上的新郡治,城防坚固,粮草充足。

就算南阳主力在白河全军覆没,但宛城内总该还有些守城兵力吧?就算没有,临时强征青壮上城墙,也是常有的事。

按照常理,怎么也是要死守一番,抵抗一下的。

起码,也得是如同白河之战那般,需要荆襄大军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打造攻城器械,打上一场硬仗,才能将这座坚城啃下来。

可现在...城门大开?不见甲士?

难道...

顾怀的脑海中,几乎一下子就蹦出了前世那本著名小说里的经典桥段。

难道这宛城里有奇才,见大势已去,便想效仿古人,给他顾怀来一场“空城计”?

大开城门,引诱荆襄大军贸然进城,然后在城里的暗巷民居中埋伏下火种死士,等大军进入,便四处放火,再发起冲杀,来个“定叫他首尾不能相顾”?

顾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这年头打仗,什么阴险手段都有,还是得谨慎些才行。

他走到沙盘前,盯着宛城的模型,眼神变得冷厉起来,脑海中已经开始浮想联翩,推演着敌军会不会真的有可能跟他玩这一手,而又该如何反制...

就在他对着沙盘,脸色凝重地推演之时。

帐外,又有一名校尉被领了进来。

“大帅!”那校尉满头大汗,语气却颇为轻松:“有潜伏在宛城里的谍子传回了确切消息!”

“这宛城,此刻已经是一座实打实的空城了!”

“早在白河战败消息传回时,那宛城太守蒲磴,连同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便已经收拾了所有的金银细软,带着各自的家眷和残存的守城卫兵,连夜弃城而逃了!”

“城里的富户也跟着跑了一大半,此刻城里人去楼空,剩下的百姓为了抢夺物资,乱作一团,很是混乱!”

“根本没有任何埋伏!”

“...”

帅帐内,再次陷入诡异死寂。

刚才还在心里推演着“反空城计”战术的顾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实在是太高估这帮大乾朝廷的酒囊饭袋了!

他们哪里懂什么空城计?他们哪里有那种为了守城玉石俱焚的血性?

南阳高层,那是真的跑路了!而且跑得如此干脆,连掩饰一下的打算都没有,直接把这座南阳的政治中枢,拱手让给了他!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一声,借此来掩饰自己刚才那过于精彩的表情,和闪过的那些可笑的脑洞。

他转过身,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平静。

“既然如此,传令下去。”

“大军有条不紊入城,接收城池!”

“第一要务,是派兵接管各大粮仓府库,防止宵小哄抢!其次,贴出安民告示,在街巷设立岗哨,安顿城内秩序!”

“胆敢有趁乱打劫、烧杀劫掠者,无论是城里的地痞残兵,还是我军士卒,皆按军法,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将这些接收事宜安排妥当后,顾怀再次转过身,双手按在面前的沙盘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众将,看着他们脸上那压不下去的兴奋与激动。

顾怀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微笑。

“二十三天...”他轻声念出了这个数字。

“从樊城大军北渡汉水,到今日站在宛城脚下。”

“好,很好!”顾怀重重点了点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们中路大军,便已经彻底打穿了这南阳腹地!”

“此等战果,本帅,为尔等贺!”

众将听闻此言,皆是喜悦难掩,有的甚至激动得满脸通红。

一个月打穿一郡之地!虽然比不过当初陆沉挂帅南征,三个月扫平荆南四郡的夸张战绩,但这在他们以前的军旅生涯中,简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丰功伟绩了!

然而,就在这喜悦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顾怀脸上的微笑,却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只剩凝重。

“但是!”顾怀的声音拔高,目光凌厉扫过,“全军上下,也不能高兴得太早!”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要开始!”

众将皆是一惊,随即纷纷收敛喜意,认真听着。

顾怀看着众将神情,冷冷解释道:“随着大军如此长驱直入地深入南阳,你们可曾想过,背后的隐患有多大?!”

“沿途那些被攻陷,或者主动归降的城池,为了保证中路军进攻的兵力厚度,并没有派驻太多的兵力去镇守!”

“这也就意味着,那些地方一旦有心怀不轨之人煽动,随时都会发生叛乱,切断大军后路!”

“更重要的是!”顾怀拔剑指着沙盘,高声道,“我军军纪严明,有着严令,为了战后恢复秩序,为了荆襄军队的名声,绝对不准袭扰百姓,不准纵兵劫掠!”

“这就导致,大军在南阳腹地库房都空了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就地征粮!”

“诸位,看看这沙盘!眼下大军的粮道,拉得实在是太长了!从襄阳跨越汉水,再一路运粮至这宛城!”

“路途遥远,虽有水路之便,但途中损耗,依然极大!”

说完这些,众将面色俱是凝重起来,刚才的喜气不翼而飞,更有聪慧者已经猜到了大帅接下来要说什么,纷纷将目光投向那沙盘上的一处关隘。

而顾怀的长剑也果然点在了那宛城以北,群山环抱之中的险要之地。

那里,名叫方城。

“宛城之后,便是这方城!”

“看起来,我们距离彻底吞并南阳的目标,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但你们要明白,就因为这漫长脆弱的补给线,还有朝廷随时可能到的援军,我军绝不可能在这方城关下,去和敌人进行对峙,去消耗时间!”

“而是必须在粮草耗尽,或者后方的后勤线被这沉重的转运压力压垮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破关!”

说到这里,顾怀的眼神越发冷厉,他看向众将,沉声道:

“而南阳的高层,带着最后的兵力,连夜逃离宛城,让大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座坚城。”

“对于避免了攻城战的大军来说,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从整个战局来看,这,更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众将又听得云里雾里,愈发茫然起来。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帅,敌人把城池都拱手相让了,这...这为何会是坏消息?”

顾怀沉默片刻,才冷声道:“因为这说明,那些逃跑的高官们,并不只是单纯的溃逃!”

“他们逃跑的方向,是北方!是方城!他们必定是抱着退守方城,依托那道阻断南北的雄关险隘,进行死守,然后等待长安朝廷大军来援的心思!”

“有了宛城撤退过去的兵力作为补充,加上方城原本的守军,以及中原方向从陈留、许昌等地,紧急调拨的兵力...这道关隘难打的程度,一下子会翻上数倍!”

顾怀的话,立刻让众人心头都笼罩了一层阴云。

“而且,”顾怀继续补充道,“他们也绝不会再像去年汉水之战后那样,看到南阳五姓的高层在汉水死绝,便直接崩溃选择投降了。”

“毕竟,有着兵力补充,有着官员将领坐镇,守军的军心,就不会散!”

这时,一名年轻些的校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帅...既然这方城如此难打,还是个大麻烦,那咱们去岁攻下南阳的时候,为何不顺势一把火,把那方城关隘给毁了?”

听到这近乎天真的问话,不少老成些的将领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怀倒也没有生气,毕竟是个还在成长的年轻人...于是便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关隘,和那些建立在平原上的城池,是不一样的。”

“城池你可以烧毁房屋,推倒城墙,但方城,是建立在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交汇的狭窄隘道上,那是两座山卡出来的一条缝!两旁皆是不可攀越的绝壁,这种依山而建的雄关,你就算用抛石机砸上几个月,也休想将其彻底毁掉!”

“更何况...”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野望,“那时便已注定,这南阳,襄阳的大军有朝一日还要打回来的!”

“到那时,如果去年真的费尽心机毁了它,等道自己要用的时候,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关隘,又有何用?”

那校尉这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而看着众人眼中神色,顾怀直起腰,按住剑柄,总结道:

“所以,诸位!切不可有半点松懈!”

“虽然目前,左路军已经封锁了武关,右路军拿下了东部水网,中路军也几乎横扫了南阳城池,三路大军的初期战术任务,都已经圆满完成。”

“但!”

“唯有接下来的这场方城之战,才最为紧要!才是决定整个战役胜负的胜负手!”

“待到拿下方城!”

“西有一个武关卡死关中,北有一个方城横断中原!”

“这辽阔富饶的南阳盆地,才算是真正稳固在了我们荆襄的手中!朝廷将再也无法轻易染指南阳和荆襄半步!”

“可若是拿不下!”顾怀的声音猛地转冷,杀气四溢。

“一旦粮草耗尽我们被迫撤军,或者被敌军死死拖在关下。”

“等到朝廷的援军,从武关或者方城杀入南阳盆地。”

“那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浴血奋战,以及之后荆襄的所有战略,都将化为乌有!大军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他们赶回汉水以南!”

说到这里,顾怀凛然喝道:

“所以,这座横亘在伏牛与桐柏之间的雄关!才是关键所在!”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筹备攻城器械。”

“三日后,兵发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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