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北渡(八)
天色渐渐明朗起来,笼罩在白河两岸的晨雾,在初升日头的照射下,终于开始轻纱般一丝丝地散去。
只不过,这本该清新透亮的初春清晨,在经过了昨夜那场荒诞而又惨烈的夜袭之后,两军大营前方的这片空旷平原,已经变成了一片掺着血肉的泥泞。
双方都趁着天色刚亮、晨雾未尽的间隙,派出了小股的斥候和收尸队,游走在战场中央。他们的任务,是去救助那些还在尸堆里哀嚎的己方伤兵,同时,也是去搬运散落一地的兵器、皮甲,以及任何还有价值的战利品。
在这种毫无遮掩的缓冲地带,双方的队伍自然常常发生碰撞,于是,偶尔便会有一阵短暂急促的兵刃交击和惨叫声,从雾气中传出。随后又迅速归于死寂。
这种零星的厮杀,倒像是两头野兽在真正撕咬在一起之前的互相呲牙,满是凶狠。
而在相隔数里的两边大营之中,此刻都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这炊烟的规模极大,几乎笼罩了整个营盘的上空,后勤的火头军们正在疯狂地劈柴生火,大铁锅里熬煮着粟米和肉干。
很显然,双方的主将都下达了相同的命令--让所有的士卒敞开了肚皮,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饭。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当这顿早饭吃完,当那遮掩视线的晨雾被彻底驱散的那一刻,便意味着惨烈的厮杀可能随时到来,而这场决定整个南阳命运的决战,也将彻底拉开帷幕!
--只不过让人绝望的是,一方只是拎出了刚刚训练完成的戍卫兵力,就能兵分三路席卷南阳;而另一边,则是砸锅卖铁,抓捕青壮,才能勉强凑出的最后兵力,如此一对比,实在是足够让北面大营许多人心生绝望了。
襄阳大营,中军。一座连夜搭建起来的望楼上。
杨震披着重甲,静静地伫立在最高处,俯瞰着远方那若隐若现的南阳大营。
清晨的春风吹拂着他那满是虬髯的面庞,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冷硬如铁的杀意。
在他的身后,站着军中有资格来参加军议的偏将和校尉,以及几名随军幕僚,再往后,则是全副武装的亲卫甲士。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些围绕在杨震身边的中层军官,面孔都颇为陌生,几乎都未出现在之前的南征战役与汉水之战中,显然不是军中的老资历,而是这一年多以来,在襄阳大营,被杨震亲自筛选、提拔起来的军官。
由此,也不得不让人感叹如今荆襄的底蕴之足,再也不是之前无人可用的模样,以及那位荆州牧用人的气魄之大,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毕竟,这支作为北伐南阳、肩负着正面摧毁敌军残余力量任务的中路大军,顾怀竟然真的就这么完完全全地放权给了杨震!
在整个中路军的指挥体系里,没有派来任何一个监军,没有安排任何一个参议,甚至连个负责传递高层意志的督战文官都没有!
顾怀自己坐镇在后方的中军大帐,总揽全局,却对前线这最紧要的战场,不干涉杨震的任何决定。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放在大乾朝廷那群互相猜忌、互相倾轧的官僚将领眼中,简直就是难以理解的行径。
“将军。”站立良久,站在杨震身侧的一名副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副将名叫王策,原本只是个破落户出身,但在统兵和算学上都颇有些天赋,在军中大放异彩,被杨震提拔在身边赞画军机。
王策顺着杨震的目光看向远方,眉头微皱,分析道:“根据昨夜的交锋,以及今晨斥候探回来的情报来看...”
“虽然敌军昨夜吃了大亏,折损了些人马,但其大营的兵力,依然远远胜过我军,粗略估算,少说也有近三万之众,而且,他们是背靠着白河扎营!后方就是水流湍急的河道,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最要紧的是,斥候回禀,未曾在其大营后方发现大规模的辎重营盘和粮草堆积的迹象!这说明南阳大军连后勤粮秣都未曾筹备妥当,便被赶到了这白河岸边来与我军对峙。”
众人都安静听着,杨震虽未曾回头,但也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判断。
王策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毕竟在这等决定全局的战场上,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极多,他虽然颇有才干,但也是第一次上战场,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眼下得了鼓励,便整理了一下语言,兴奋提出建议:
“将军,敌军兵力虽众,但显然是外强中干,粮草匮乏。”
“末将以为,我们此刻占据了主动,大可不必去碰他们背水一战、困兽犹斗的锋芒!不妨就在这大营里,与他们对峙上个三五天!同时,派出军中的小股游骑,绕过正面战场,去日夜袭扰、截断他们与后方新野城池之间的粮道!”
“只要断了他们的粮,不出几日,敌军必然会自乱阵脚,而待到敌军军心涣散之时,我军再全军压上,以堂堂之阵平推过去,定能以最小的代价,将其彻底歼灭在这白河南岸!”
不得不说,王策的这番分析,堪称务实精准,洞悉了敌军弱点,避其锋芒,击其软肋,用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胜利,这放在平日里,定是上上之策,也难怪杨震总是称赞他注定有一日要独当一面。
周围的几名偏将、校尉听了,也都纷纷点头,觉得此计甚妙。
然而,前方的杨震听完这番话,却只是静静注视远方,沉默片刻后,便断然摇了摇头,声音冷硬:“不妥。”
王策一愣,有些不解地拱手道:“将军,有何不妥?”
“换做往日,这的确是最好打、最省人命的法子,”杨震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将,沉声解释道:“但你们要明白,我军此番大举攻伐南阳,大部分骑兵,都被调拨给了左路军,去长途奔袭,封锁住通往关中的武关道!”
“而咱们这中路军,放眼望去,多是重甲步卒和强弓硬弩!军中那仅有的一点骑兵,也多是用来充当外围斥候和传令的游骑,人数有限,若是用这区区几百游骑,去跨越白河水系,深入敌后,截断三万大军的粮道...”
“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能,那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袭扰战,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见效!”
众人皆听得沉默下来,王策更是颓然,本以为自己这主意精妙至极,这一刻看起来倒是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杨震则是继续说道:“再说了,敌军虽然仓促,没有将辎重大营建在白河南岸,但他们背后北岸不远,便是新野了!要凑齐口粮,总还是能想到办法运过来一些粮草的,到时一旦真的被拖入长期对峙...你们想过后果吗?”
“咱们是中路军!是这南阳之战的刀尖!左路军在西边奔袭,右路军在东边沿着水路大范围迂回穿插!他们这两路兵马,都是在配合咱们中路军的正面强攻,为咱们扫清侧翼!若是张虎和楼英都已经浴血奋战,完成了大帅交代的任务,而咱们这作为主力的中路军,却依然还在这白河边上跟南阳大军对峙发呆?”
“那整个大军的战略协同,就会彻底崩了!整个南阳战局,不知会因为咱们的迟缓而生出多少变数来!”
这番话何尝只是说给身后众人听,分明也是杨震的自问,说话间,杨震也已经定下了心意,斩钉截铁地喝道:“所以这仗,没法取巧!没法拖延!”
“一月期限的军令在此,咱们要做的,就是速战速决!用最直接的手段,在这片平原上,将他们那所谓的背水一战,正面击碎!”
王策听得心服口服,这才意识到自己光盯着眼前,却忽略了整个大局的协同,当即惭愧地深深一躬:“将军高见,是末将目光短浅了。”
但依然有其他校尉,面带忧虑地开口:“可是将军,敌军兵力终究胜过我军许多啊!而且他们背靠白河,陷入绝地,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种时候的敌军,往往会生出些死战之心,而我军皆是新卒,若是就这般直愣愣地硬冲过去硬碰硬,万一伤亡过大...后续战事又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望楼上的众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建议分兵列阵,先用重弩消耗;有人提议示弱诱敌,将他们从河岸边引诱出来再打;还有人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兵书上那些关于以少胜多的奇谋诡计。
杨震冷眼看着这些争论的部下,听着那些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花哨的战术构想。
他再次想起了顾怀的话。
不贪功,不冒进!大巧不工,重剑无锋!
的确!
在这种规模的正面决战中,尤其是自己麾下大多是新兵的情况下,最忌讳的,根本不是敌人的兵力多寡,而是主将自己,思考了太多花里胡哨的“奇谋”!
因为战术越复杂,军令的传递就越容易出错;阵型的变换越繁琐,新兵的执行就越容易发生混乱!在黑压压数万人的战场上,一个微小的脱节,就可能引发全线的崩盘!
想要赢下这仗,就必须抛弃一切幻想,回归到战争最原始血腥,和粗暴的本质上来!
更何况,昨夜那场夜袭,固然是因为他求稳,担心夜色浓重,新兵冲出大营会发生未知的变数,更担心这是敌军的调虎离山诱敌之计,所以选择了安稳防守。
可是,昨夜敌军也的确暴露了虚实!除了精锐兵力外,他们有太多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就算他们背靠白河,就算有督战队在后面拿刀逼着他们,一群羊,终究还是羊,就算逼急了,也成不了咬人的狼!
而他麾下的这一万五千人,虽然大多也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但却是他杨震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值得他相信的士卒!
“都不必再议了!”
杨震轻喝一声,望楼上立刻鸦雀无声,所有将校齐齐肃立,等待着主将的最终决断。
“传本将将令!”
“收起杂念,这平原之上,无险可守,便是堂堂正正的对决之地!”
“留五千兵力作为预备队,看顾中军大营与辎重,无我将令,不可妄动分毫!”
“其余步卒,即刻出营!汇合结阵!直接朝着敌方大营,压上去!”
......
号角声冲破了清晨的雾霭。
中军的高台上,令旗迎风挥舞,将主将的意志,精确地传递到每一个营、每一队、每一什。
营门大开,近万荆襄甲士,从大营中汹涌而出。
他们没有丝毫掩饰自己意图的打算,就这般光明正大地于那宽阔的平原上,展开了军阵!
大军在空地上快速汇合,排在军阵最前方的,是足足两千身披重甲的塔盾甲士!
他们皆是军中最为魁梧健壮的悍卒,每个人的手中,都举着一面几乎与人等高、表面包覆着牛皮和铁钉的塔盾。
随着基层军官的一声声怒喝,无数塔盾“轰”的一声齐齐砸在泥地上,边缘铁榫相互咬合,竟然在平原上,硬生生筑起了一道黑色的城墙,厚重如山!
在塔盾甲士的身后,是三排阶梯排列的突刺手,手中紧握精铁长矛,顺着塔盾上方刻意留出的缝隙探出,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将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捅成筛子。
再往后,则是弓弩营方阵,强弓手已经将箭囊解开,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弩兵们则脚踏弓背,将那带着倒刺的破甲弩箭,稳稳卡入了机簧之中。
只要前方盾阵接敌,他们便能极快地在步卒的头顶上,倾泻出箭雨,对敌军进行无差别的压制。
而在整个大阵的左右两翼,则是各布置了两千名手持环首刀、圆盾的轻装步卒。
他们的任务,是在大军平推接敌之后,从两侧包抄突入,彻底绞碎敌军的阵型。
在大阵的最外围,那些有限的轻骑斥候,则策马巡弋在战场边缘,时刻侦查敌军动向,驱赶着试图靠近窥探的敌军斥候。
杨震的战术,的确是简单到了极致,没有半点花哨。
却也霸道到了极致!
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对面的南阳军:我不管你们有多少人,也不管你们是不是背水一战。
我就用这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的大阵,一步一步压过去。
重甲步卒居中平推!弓弩压制洗地!两翼兜底包抄!这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他竟是妄图,用远低于敌方的兵力,在这宽阔无阻的平原上,强行将那数万南阳大军,给硬生生碾碎,然后推向白河的汹涌波涛之中!
何等狂妄!何等霸道!
“全军听令!前进!”主将大旗猛然向前一挥。
“杀!”上万将士齐声怒吼,方阵和着战鼓节拍,向着南阳大营,稳步碾压而去。
此时的南阳大营,早已经因为襄阳军那毫不掩饰的大举出击,而陷入了一片慌乱与嘈杂之中。
急促的鼓声在营地里回荡,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咒骂着,抽打着那些害怕得发抖的兵员,强行将他们驱赶出营帐,在白河边列阵。
大营背水,既然敌军已经大军压境,退无可退,他们除了出营接战,别无他法。
南阳军前军防线的一处角落里。
阿毛,是一个来自南阳乡下的普通农夫,几天前,他还在田里除草,满心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能不能让一家老小在冬天少饿几顿肚子,然后,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踹开了他的家门,用麻绳套着他的脖子,把他拖进了这支所谓的大军之中。
此刻,阿毛站在南阳前军第一排的队列里,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布衣,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白蜡杆子,双腿打着摆子,上下牙齿磕得格格作响。
阿毛不想死,他家里还有瞎眼的老娘和妻儿,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想要寻找逃生的路。
可是,映入眼帘的,只要后方那滔滔流淌的河水,以及,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那些面目狰狞,手里提着大刀的督战队!
“敢退半步者!斩!”督战队军官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断绝了阿毛所有的生路,前进也是死,后退也是死!
“放箭!放箭啊!”南阳军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用远距离的攻击来阻挡那不断逼近的军阵。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南阳阵营中射出,软弱无力地落在襄阳军的塔盾上,却连在上面留个白点都做不到。
而作为回应。当襄阳军推进到百步距离时。
“抛射!”襄阳阵中传出一声冷酷军令。
随即,再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声中,数千支破甲重箭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乌云,带着刺耳尖啸,落进了南阳军的密集前阵之中!
没有任何甲胄保护的南阳前军,在这一波箭雨的洗礼下,立刻爆发出了成片的惨叫。
阿毛亲眼看到,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同乡,被一支羽箭直接贯穿了胸膛,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连是被谁杀的都不知道。
阿毛吓得大叫起来,想要捂住脑袋蹲下,但他身后的拥挤人群却推搡着他,让他根本无处躲藏。
三轮箭雨过后,襄阳军的盾兵,已经推进到了近前,迎上了南阳前军的攻击。
“刺!”战吼声中,无数柄丈余长的长矛,从塔盾的缝隙中突刺而出!
这种纯粹依靠军纪、体能与装备的正面平推,根本不需要任何武艺,他们只需要端平长矛,用力往前捅,然后拔出来,踩着敌人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这种冷漠杀戮的效率,带给南阳守军的心理压力,不言而喻!
“啊--!”
只是接触的瞬间,南阳前军便如同被风刮倒的野草一般,成片成片惨叫着倒下,那些拿着农具、木棍的农夫,手中的武器砸在塔盾上,连个凹坑都砸不出来,而下一刻,他们就会被数根长矛同时贯穿身体,然后被挑飞出去。
鲜血,染红了白河岸边的春泥。
阿毛绝望地挥舞着手中的白蜡杆,想要挡住刺向自己的一根长矛,但那长矛的力量太大,直接将他手中的木杆震飞,随后,冰冷的枪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剧痛传来,阿毛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软倒在了泥泞中,被随后踩过来的无数双战靴,踏成了肉泥。
仅仅是一个照面!南阳大军那看似庞大厚重的前军防线,便岌岌可危地发出了即将崩碎的哀鸣!
南阳中军,高台之上,将这一切惨状尽收眼底的邓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己方大军中,那些强征来的兵员很是孱弱,但他依然没有料到,在背水一战的绝境下,这群废物竟然弱到了这种地步!连片刻的僵持都做不到,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若是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不出小半个时辰,整个南阳前军就会彻底崩溃,然后溃兵会倒卷中军,将整个大阵彻底冲垮!
至于另一边,名义上的主将韦胜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看那浑身发抖的模样,倒像是随时有可能呼叫亲卫,护着他转身逃跑了。
半点指望不上。
邓禹的目光从己方的防线,转移到了敌军的大阵上,他是个越逢大事便越是心如止水的人,只认真观察片刻,眼中便闪过一道精光。
敌军大阵厚重如山,不可撼动,这的确是事实,但是!
“塔盾!重甲!”邓禹喃喃自语,心思急转,“他们士卒身上的装备太重了!加上这白河岸边春汛刚过,土地泥泞湿滑,严重拖慢了他们进军的速度和变阵的灵活性!”
他猛地拔出长剑,一剑砍翻了身后呆呆看着对面,正在发抖的传令兵,自己抢过令旗,厉声咆哮:
“传我军令!前线将士,不要死顶!交替掩护,边战边退!”
然后,他更是做出了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不仅没有抽调任何中军精锐去填补那即将崩溃的前线,反而挥动令旗,连连下令:
“左翼防线,立刻后撤,放开缺口!”
“任由敌军右翼突入我军阵中!”
疯了!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在两军交战正酣时,主动撤开一翼的防线,放任敌军突入,这等于把自己的侧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敌人的刀下!
韦胜听到这道军令,差点直接昏死过去,但此刻就算是想把兵权夺回来也来不及了,毕竟防线本身就有了要崩的风险,此刻军令一下,南阳左翼的部队如蒙大赦般开始向后方撤退,生生地在前方防线上,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对面的襄阳大军。那些杀红了眼的新兵们,看到敌军左翼退却,露出了破绽。这种顺风仗带来的兴奋感,瞬间冲昏了许多基层队率的头脑。
“敌军败了!左翼空了!”
“杀进去!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在这份求功心切下,襄阳军的右翼刀盾兵力,被部分贪功士卒带动着加快了脚步,顺着那个缺口,潮水般涌入了南阳大军的阵型深处。
然而,当他们真正冲进去之后,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
白河岸边。尤其是靠近河道内侧的这片区域,因为春汛河水倒灌,加上被几万人反复踩踏,这里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软烂的淤泥泥潭!
那些襄阳军的右翼士卒,身上本就穿着沉重甲胄,手里拿着重兵器,一脚踩进去,泥水直接没过了脚踝,再想拔出来,那泥沼的吸力,加上甲胄的重量,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稳住阵型!别乱跑!”基层的军官们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大声呼喝。
但是,晚了!
因为右翼的急功近利和突入过深,整个襄阳大军原本那条严丝合缝的平直战线,被硬生生地拉长、扯弯,变成了一个倾斜的折线!原本严密相连的各个方阵之间,终于因为地形的阻碍和新兵执行力的迟滞,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脱节与缝隙!
高台上,邓禹看着陷入泥潭、阵型开始松散的襄阳右翼,以及那条被拉扯变形的战线,知道自己苦心孤诣、用无数人命换来的那一丝破绽,终于出现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露出了里面精良的内甲,不顾韦胜那骇然的目光,直接跃下高台,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中军本部!集结!”
邓禹双目赤红,宛如恶鬼,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这天下,没有破不了的阵!也没有杀不死的人!”
他没有选择去救那个摇摇欲坠的前军,也没有去管那个深入腹地的襄阳右翼,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也很疯狂!
--直扑襄阳军那因为战线拉长,而显得有些薄弱、且指挥出现迟滞的左翼!
“结锥形突击之阵!凿穿他们!拿下敌军主将的人头!”
五千名南阳军中最为精锐,装备最好的中原老兵,在邓禹的亲自带领下,形成了一个尖锐的破阵箭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从大阵的侧翼杀出,对着敌军悍然发动了冲锋!
而在冲锋之前,为了将这一丝破绽扩大到极致,邓禹还祭出了各种手段。
“点火!擂鼓!”
随着一声令下,南阳军阵的后方,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大堆受潮牛粪和湿柴,被火把点燃,随着春风一卷,那带着刺鼻恶臭的浓黄烟雾,便铺天盖地向着战场席卷而去!
同时,南阳阵中数百面牛皮大鼓,被力士们以毫无规律、震耳欲聋的节奏,疯狂捶打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浓烟遮蔽了襄阳军中那些基层军官观察主将旗语的视线,噪音盖过了襄阳大军那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鼓和号角声!
对于一支完全依靠严密纪律和统一指挥来运转的新兵大阵来说,这不可谓不致命!
于是,当邓禹率领的那五千敢死之士,带着决死之势,狠狠撞上襄阳军左翼之时。左翼的襄阳新兵们,终于慌了。
他们看不见中军的指令旗号,听不见上官的战鼓变阵,周围全是被熏得眼泪直流的浓烟,耳朵里全是乱七八糟的鼓声和惨叫声。
“防守!举盾啊!”
“不对!不要乱!不要后退!”
基层军官们的嘶吼声被淹没在嘈杂的战场上,失去了上级指令的新兵们,不知具体该做什么,而人在恐惧和迷茫的时候,便会依靠本能行事。
于是,有的新兵举起长矛盲目地向前冲杀乱刺,有的则下意识地向后退缩,想要靠近同袍,原本严丝合缝的左翼防线,在邓禹这般蓄谋已久的针对下,再加上亲自带队的悍然冲杀,终于让其出现了松动与裂痕!
邓禹身先士卒,这个曾经只知读书清谈的世家公子,此刻满脸都是溅上的鲜血,疯魔一般持着长剑左劈右砍,跟随着他的五千老兵,更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襄阳军的长矛,不要命地往里挤、往里杀!
“噗嗤!”
邓禹一剑贯穿了一名襄阳什长的咽喉,用力拔出,带出一蓬血雨:“杀进去!”
在邓禹的拼死率领下,这支锥形阵,竟然真的切穿了襄阳军左翼的第一道、第二道防线!而战场,也真的如同他预想的那般,彻底陷入了混乱!
襄阳军因为左翼被凿穿,右翼深陷泥潭,战线被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整个大阵无法再维持得严丝合缝,指挥出现了严重的停滞!
许多没能得到确切军令的新兵阵脚大乱,他们不知所措,在拥挤和推搡中,甚至自己扯乱了阵型。
左翼崩溃在即,甚至连及时抽调兵力,去回护中军都做不到了!
而邓禹所带的那支精锐兵力,在付出了一半伤亡的代价后,其锋芒,已经直指杨震所在的中军侧翼!
邓禹真的,将他自身的战术素养、对人心的洞察、临阵指挥的果断,以及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统兵才华,发挥到了极致!
他用一支孱弱不堪的乌合之众,硬生生地在一个照面即将全线崩溃的绝境中,创造出了一个奇迹般的翻盘机会!
换做旁人,面对这等大军平推,战线却被拉扯变形,左右翼脱节,且右翼兵力被泥泞河岸和敌军兵力拖住脚步,左翼最薄弱的一面被凶悍撕开一道口子,中军暴露出来。
而敌军那支不要命的敢死队已经深入军阵,距离指挥的主将旗帜,只剩下不到百步的距离的时候!
怎么也得被这接连几记毒辣的阴招搞得猝不及防,手忙脚乱。
只要有了一点畏惧,只要乱了一点分寸,为了保命而仓皇下令中军后撤避开锋芒,那么,这主将旗帜的后移,必然会牵动本就陷入混乱、人心惶惶的新兵们的战意,这种乱象会被无限放大,从而引发整个襄阳大军的全线溃乱!
这,就是邓禹看来,南阳唯一的胜算!
......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杨震。
浓烟滚滚,箭矢横飞,喊杀声震天动地,杨震身处中原,冷眼看着前方那已经杀得血肉横飞的战场,以及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支敌军突击队。
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能看清那个领头之人脸上那扭曲疯狂的表情。
面对左翼快被彻底凿穿,右翼深陷泥潭无法回援,中军侧翼即将遭受灭顶之灾的危险情形,杨震的面容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将军!敌军即将冲到中军面前了!左翼顶不住了!”副将王策急得满头大汗,“还请将军速速下令,抽调前方的重甲步卒后撤,回援左翼,围堵杀进来的敌军!若是中军被冲散,大阵就全毁了啊!”
立刻有其余将领跟着焦急劝诫,纷纷请求杨震避其锋芒,或者赶紧回防。
然而杨震却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冷冷喝道:
“传令!将旗不退!战鼓不歇!全军,不许理会左翼!不许理会那些冲进来的敌人,继续前压!”
这道军令一出,望楼上的将领们全都面如死灰。
将军向来性子稳重,怎么会和对面如此对赌?邓禹赌的是人心,赌的是杨震的恐惧;而杨震,赌的是襄阳的士卒!赌的是他自己的命!
你邓禹确有奇才,奇招频出,能在局部凿穿我全是新兵的左翼...但是!你带走了最核心的五千精锐来玩命,那你身后呢?!就不管了吗?!
你集结了精兵杀来,可白河岸边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绝对撑不住我军主力那毫无保留的全力碾压!
只要我中军先一步将你的正面防线彻底碾碎,将他们赶下白河,那你这深入敌阵的区区几千孤军,又能翻起什么大浪?!
这就是一场比拼谁先崩溃的赌局!
而且...
杨震冷冷地看着前方正在逼近的邓禹。
他杨震当初在幽燕,面对的可是最凶残嗜血,骑着战马挥着弯刀南下的草原异族!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难道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军老卒,还会畏惧这等南阳公子发起的突袭战场?!
可笑!
“铮--”
一声清脆刀鸣,杨震缓缓拔出腰间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制式横刀,催动战马向前,马蹄带起一片血水。
“亲卫营!”杨震冷喝一声,满是属于幽燕武夫的暴戾,“随本将军,顶上去!”
“诺!”两百名全副武装、眼神凶悍的亲卫甲士,齐齐拔出长刀,跟随在杨震的身后。
这便是他的回应--大军何必变阵,何苦变阵?继续冲杀就是!至于这杀进来的敌军孤军,便由他亲自带兵顶上去!
“铛!”杨震手中横刀,狠辣劈飞了一名敌军的头颅,随后带兵迎了上去,死死卡住了那支孤军推进的路线!
主将亲自下场搏杀,这极大刺激了周围原本陷入慌乱的襄阳左翼新兵,他们看到将军都不怕死地顶在最前面,那股血气终于被激发了出来。
“杀啊!保护将军!”
原本即将崩溃的阵线,竟然在杨震这蛮横的个人武勇和悍不畏死的带领下,稳住了阵脚!将邓禹那惊才绝艳的局部突破,生生拖入到了泥沼般的僵持厮杀之中!
而与此同时,没有了邓禹中军精锐的支撑,襄阳大军依然保持着推进的中军重甲步卒,终于彻底击碎了南阳军正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当襄阳的黑旗,杀入南阳军阵腹心的那一刻,那些被强征来的农夫和戍卫官兵,终于达到了心理能承受的极限。
他们之前在背水的绝境下,在督战队大刀的威胁下,的确是被激发出了求生的本能,拼死作战了一阵,他们用木棍去敲打重甲,用牙齿去咬敌人的手臂。
但这种建立在恐惧之上的血勇终究是脆弱的,当周围的同伴像被割草一样成片倒下,当那面黑色城墙什么都无法阻挡地压过来,当惨烈的厮杀终究摧毁了他们心头的最后一丝理智。
崩溃,开始了。
“顶不住了!打不过的!”
“逃啊!我不想死!”
哪怕身后是滚滚流淌、深不见底的白河;哪怕那些督战队仍在疯狂挥舞着长刀,一连砍翻了十几个逃兵,也无法阻止这场规模庞大的全线雪崩!
溃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丧失了所有的阵型和秩序,哭喊着、尖叫着向后狂奔,他们推倒了挡在前面的同袍,踩踏着地上的伤员,甚至将那些试图阻拦他们的督战队,直接淹没在乱军的人潮之中,踩成了肉泥。
当退到了白河岸边,退无可退之时。无数彻底丧失理智的南阳士兵,为了躲避身后那步步紧逼的襄阳长矛,闭着眼睛,哭喊着跳入了波涛汹涌的白河之中!
“扑通!扑通!”春汛急流狂暴无比,水面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但很快,那些不识水性,或者被湍急水流卷入旋涡的士卒,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河水无情吞噬,只留下一串串气泡和被染红的水面。
而更多不敢跳河的人,则绝望地挤在河岸边,被后方压上来的襄阳弓弩手,如同射靶子一般,一排排地射成了刺猬,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或者,直接丢弃了手中的兵器,跪在血水和泥泞中,朝着那些逼近的黑色甲士,疯狂地磕头乞降。
兵败如山倒!
乱军之中,邓禹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面代表着敌军主将的“杨”字大旗,距离他,仅仅只剩下了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那个手持横刀、满脸虬髯的敌将,正冷厉地砍杀着敌人。
就差一步,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是,他耳边听到的,不再是前方冲锋的号角,而是从身后大营方向,传来的那让人战栗的全面崩溃的哀嚎!
他回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交战人群,看到了那后方已经完全崩塌的阵线,看到了那些像下饺子一样跳入白河的溃兵,看到了那面已经被踩在泥土里的南阳大旗。
他的眼神空洞起来。
他苦心孤诣撕开的敌军破绽,他用尽了平生所学、甚至不惜搭上数千条人命布下的杀局,因为己方的全面崩溃,而变得毫无意义!
“啊--!!!”邓禹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不甘凄凉。
只要他们再撑一会儿!能再多撑哪怕半个时辰!这场战事,就能出现逆转!他就能砍下杨震的头颅!
可这帮废物!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畜生!他们竟然崩了!
他连风向和泥泞这等天时地利都算好了,还算中了敌军阵型的弱点,算中了主将的心思,却唯独,高估了这帮废物的底线!他们居然连这么一点时间都撑不住!
看着四周那密密麻麻、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开始越逼越紧的襄阳士卒,看着身边那已经死伤惨重,尚在苦苦支撑的精锐。
邓禹满心疲惫。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将其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既然复仇无望,那不如,就死在在这战场上,也好过落入那些泥腿子反贼的手中受辱!
剑刃已经割破了皮肤,溢出了一丝鲜血。
但随即,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邓氏庄园那冲天的火光,闪过了他顺风顺水的前半生和后来家族破灭后的举步维艰!
那股对襄阳,对顾子珩深入骨髓的恨意,再次从他心底的最深处升腾了起来!烧断了他的理智,却也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我不能死...我邓禹,怎么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有亲手杀了顾子珩!我还没有将荆襄夷为平地!”
邓禹咬紧牙关,将架在脖子上的长剑狠狠挥下,砍断了刺向自己的一根长矛。
“跟我走!突围!”
他不再去看前方那近在咫尺的敌将大旗,也不去管身后河岸上那正在被单方面屠杀的数万大军,调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存的兵力,发了疯一般地向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方向,开始了突围!
战局已定,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大胜。
南阳主将韦胜,那个懦弱了一辈子的将领,在乱军崩溃之后,被亲卫护着逃走,却被一些逃跑的败兵裹挟着跌落下马,随后被追杀而来的襄阳游骑,一刀枭首。
而邓禹虽然凭借着那些士卒的拼死作战,奇迹般地从重重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突围了出来。
但襄阳军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在战场上给他们造成了巨大麻烦的敌将,数百名精锐弓弩手和轻步卒,还有少量游骑,咬在了邓禹的身后,一路穷追不舍。
邓禹身边的士卒在突围和逃亡的过程中,被一箭一箭地射杀,一个个倒下。
直到最后,当他那匹已经濒临死亡的战马,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终于悲鸣一声跪倒在地时,随之摔落在地的邓禹浑身浴血,只身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逼退到了白河的一处回湾岸边。
此时的白河,正值春汛,水流狂暴,浊浪排空,水面上,隐约可见漂浮着无数的残尸,那是刚刚跳河而死的南阳士卒的遗留。
对岸笼罩在水雾之中,遥不可及,更令人绝望的是,这里正是白河最为凶险的“三洲口”!水下暗礁密布,水流交错,形成了无数个旋涡,吸力之恐怖,足以撕碎任何试图泅渡的人,就算是水性最好的渔民,掉进去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后退一步,便是死路。
而在前方,步卒已经完成了半圆合围,将这片河岸封死,一排排弓弩手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拉满弓弦,锁定了河边那个消瘦孤独的身影。
插翅难逃。
人群分开,一名襄阳军的校尉排众而出,他看着河岸边那个满身血污、披头散发,但眼神却依然如同孤狼的年轻人。
校尉眼中闪过些复杂情绪,他抬起手,示意弓弩手暂缓放箭。
他高声劝道:“此战胜负已分,南阳已亡,我家将军爱才,你若肯放下兵刃,归顺荆襄,我可亲自引荐你,日后封妻荫子,也未可知!”
河岸边,听着这番劝降的话语,邓禹低下头,肩膀耸动,随后,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归顺?”邓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抬起头,双眼赤红,“我邓氏满门冤魂,在地下看着我呢!”
“去你娘的顾子珩!去你娘的荆襄!”
邓禹冷笑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手中那把已经卷刃断裂的长剑,猛然掷向了那名校尉!
“当!”长剑被亲卫随手挡下。
邓禹深知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绝不允许他向这群屠戮家门的仇人低头,他更不允许自己,像个摇尾乞怜的俘虏一样,受尽屈辱地死在这里!
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他转过身,在他的身侧,河岸的边缘,连接着一座为了大军转运粮草而临时搭建的木制浮桥,只是在之前的交战中,为了防止溃兵逃跑,或者说是为了断绝后路,这座浮桥已经被敌军斥候点燃。
此时,浮桥正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在春汛水流的拉扯下摇摇欲坠,根本不可能再容人走过。
此时随着那校尉眼中闪过愠怒,下令士卒上前抓人,邓禹沉默片刻,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拔出腰间防身用的最后一把短匕,快步冲向浮桥的岸边固定点,狠狠斩断了固定浮桥的最后两根缆绳!
“嘣!”
失去固定的浮桥,发出一声崩解哀鸣,整个桥体从中间断裂,无数燃烧的巨大木排、断裂的绳索,被轰然卷入河心!冲天的水汽与木材燃烧的浓烟,在水面上腾空而起,倒是阻断了一瞬岸上襄阳军的视线!
“可恶,他要寻死!放箭!”校尉连忙下令。
然而,借着浓烟和水汽的掩护,邓禹翻身上了那匹缓过来一些的战马,用短匕狠狠刺入马股,战马嘶鸣一声,直接从河岸跃入那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的恶浪之中!
“砰!”水花溅起,战马入水的一瞬间,便被激流与暗礁的力量撞断了骨头,被河水吞噬。
但是!邓禹的双脚,已经在马背上借力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稳稳落在河面上一个顺水而下的牛皮战鼓之上!那战鼓体积庞大,浮力极佳,虽然在狂浪中颠簸不止,却勉强承住了邓禹的重量。
邓禹半跪在那倾覆的战鼓之上,又随手从河面上捞起一根从浮桥上掉落、一端还在燃烧的木排,将其作为船桨。
邓禹咬着牙,双眼布满血丝,拼命划动着,河水如沸,狂风嘶吼,浪花一次次地将他打湿,甚至好几次战鼓都差点被旋涡吸入,但每一次,他都凭借着求生的意志,左冲右突,稳住平衡。
他竟然就这么,顺着春汛那狂暴复杂的暗流轨迹,硬生生在这九死一生的狂涛之中,借着天地伟力,向着下游那浓密的雾气中,急速遁去!
站在岸边的襄阳将士们,此刻,都被河面上这如同神迹的绝地逃亡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
直到邓禹的身影即将没入浓雾。
“放箭!再放箭!”校尉这才如梦初醒,声嘶力竭。
弓弩手们连连开弓,无数箭矢追着那战鼓射去,但此时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加上狂风大浪和雾气掩护,箭矢纷纷落空,没入河水之中。
那漂浮在战鼓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几乎快要看不到,也不知道他最终是被河水打翻淹死在了这春汛之中,还是真的越飘越远,逃出了生天。
但,那不顾一切、置之死地,敢于在绝境中,也要用尽一切来为自己开辟生路的举动,注定,将刻在这些襄阳将士的脑海之中,陪伴他们一生。
覆鼓击流,断桥跃马。
“驾!”一阵马蹄声传来,杨震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
他在解决完中军的混乱,确认敌军全面崩溃后,听闻斥候回报,说那个指挥敌军、用出阴毒险招的将领被围死在了这边。
他本想亲自来见一见这个对手。
可如今到了,却没发现人,那名校尉上前,面带羞愧地,将刚才发生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杨震。
杨震听完,沉默走到岸边,望着那滚滚流淌、依然翻腾不息的白河浊浪,以及远处那深邃迷蒙的雾气。
这位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幽燕老卒,此刻,眼中也不由浮现出了几分钦佩,以及,些许忌惮来。
他没有下令去沿江搜寻,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春汛大潮中,是生是死,人力都是根本找不到的。
“传令大军,清扫战场残局,收拢俘虏。”杨震连连传令,安排着战后的事宜。
随后,他在岸边驻足良久,幽声一叹。
“陷死地而能寻其生,借狂涛而遁其形...再加上统兵之才,以及这等惊世的胆略、心智与韧性...”
杨震眉头紧皱,“此人,若是不死在这白河之中,日后,必是我荆襄心头之患!”
他猛地转身下令。
“来人!”
“将今日战场之事,尤其是这...此人名为邓禹是吧?”
“将这邓禹断桥跃马之遁!”
“事无巨细,一个字都不许漏!全数记下来!即刻送至后方中军!”
“让州牧大人,亲自过目!”
......
【白河之役,邓禹困于三洲口,弓弩环伺,退则浊浪吞身。忽仰天笑曰:“天未亡禹!”乃斩浮桥之索,断木横江,烟火蔽日。跃马投波,踏覆鼓而凌湍濑,暗礁旋涡间,竟借春潮之势遁入雾霭。岸上箭矢如雨,皆没于惊涛。敌将闻报,抚鞍叹曰:“陷死地而能生,此子非池中物也!”是夜,有渔父见赤光逐浪而下,疑为异人。后南阳野老传:邓氏子生有荧惑之精,故绝处逢天机。白河湍急处,每岁春汛,犹闻金戈裂空之声,土人谓之“邓郎渡”。】
--《红炉夜话,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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