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慎儿追着王老七杀
沉默许久的小顺子忽然开口,“阁下当年跟随在朱三太子身侧,想必应当听说过卢象升卢将军吧?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崇祯皇帝曾三次赐予他尚方宝剑,命他总督天下援军,与清军交战时,卢将军不肯后退一步,最后战死在巨鹿,以身殉国。”
他顿了顿,看向王老七骤然睁大的眼睛,“卢启元,就是卢象升将军的曾孙。”
“卢将军的……曾孙?”王老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三太子生前提起卢将军,每每唏嘘敬仰,说他是大明的脊梁……他的孙辈……他的后裔,怎么会有悖逆之心?这不可能!”
聂慎儿还是第一次听小顺子说起卢启元的身世,颇感新鲜地挑了挑眉,语气却淡漠至极:
“时移世易,这世间的事,从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忠烈之后,未必代代忠烈,乱世之中,人心易变,尤其是手握权柄以后。”
她趁王老七心神失守之际,继续步步紧逼,“朱三太子十九年前就死了,他能存世的后人,当年必定尚在母亲腹中,或是襁褓之中,才能勉强逃过一劫,如今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
他颠沛流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成,或是有没有夭折,你一无所知。卢启元要反,你空守着朱氏血脉的身份又有何用?
况且,你那少主从未受过帝王教育,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是贤是昏,是能担起复国重任的英主,还是庸碌无为的常人,尚未可知。
难道你就要死守着一段没用的血脉,而致大明的未来于不顾吗?你的主人想必也不希望你这样吧。
他自己在浙江隐姓埋名多年,直至身死也未有复起之举,想必大难临头之时,心心念念保全这一缕血脉,也只是希望他的后人能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安稳度过一生而已。”
“平安……长大……”王老七嘴唇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涣散,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多年前三太子温和却疲惫的面容。
他动摇了,迷茫的眼睛里浮现出挣扎与探究,“你说这些……到底意欲何为?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聂慎儿知道,火候到了。
她松开小顺子的手坐直身体,直视着王老七,一字一句地道:“本宫,是浙江人士,今年,刚好十九岁。”
这话里透出的意味太浓,太直接,像一道惊雷劈在王老七头顶!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发紧,涩声道:“你……你的意思是……”
聂慎儿打断了他的猜测,强势而笃定地道:“无论本宫是不是,你都要说是。
本宫会替你,替你家主人,光复大明的,如此一来,本宫也不会去动你家主人的后人,因为——他是本宫的‘兄弟’啊。”
“荒谬!”王老七下意识地反驳,“你一个女人,谈何光复大明?”
“女子?”聂慎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与傲然,“那是你没见过,昔年吕后把持大汉朝政时,那些臣子们跪在她的脚下,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武代李兴时,朝堂上下肯定更会有数不清的人,像你一样指着则天皇帝骂‘荒谬’,可……那又如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老七,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积雪的屋檐,声音里裹挟着足以穿透历史的冷冽,“千百年来,谁敢抹去武周的存在?谁敢否认则天皇帝的功绩与手段?
史书工笔,成王败寇。本宫既是崇祯皇帝的第四代血脉,便是朱明正统!只要本宫姓朱,本宫的孩子姓朱,这天下,就能名正言顺地还于朱明!”
王老七心神俱颤,一边是流落民间、生死未卜的正统血脉,一边是眼前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势要夺取天下的女子……二者,究竟孰轻孰重?
聂慎儿不给他丝毫喘息和权衡的机会,追着他心底最后的防线猛攻,“届时,所有前明旧臣都能得到平反昭雪,香火供奉。天下汉人,都将不再遭受清廷压迫,剃发易服之辱可雪。而你——”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若是有意为官,本宫可以许你从龙之功,光耀门楣。若你无意朝堂,本宫也可送你去本宫那‘好兄弟’身边,让你陪伴他左右,全你与朱三太子主仆一场的旧谊。王老七,你该有个决断了。”
王老七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宁古塔漫天的风雪,闪过三太子临终前模糊的嘱托,闪过那些死在清兵刀下的弟兄们不甘的神情……最后,定格在聂慎儿冷静、锐利、充满勃勃野心的眼眸上。
三太子一生遗憾,未能重振大明,这条路虽是离经叛道,匪夷所思,却或许是唯一一条真正能看到希望的路。
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终是认了,“好,我答应你。”
聂慎儿满意地勾了勾唇,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重新坐回圈椅,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开始从容部署,“稍后,本宫会安排人把你从这里接走,借故送到卢启元身边。
到了他那里,你不必多说,只需要给他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引导他去找三太子的后人,最终,再‘不经意’地,让他找到本宫身上。
本宫身在深宫,又与他有盟约在先,他想杀也无法下手,只能捏着鼻子支持本宫,如此才算万全。”
王老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畏惧、无奈,以及一丝隐隐的叹服。
此女的心计、手段、对人心和局势的把握,怕是连三太子都远远不如,大明江山倘若真能交到这样的人手上,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心悦诚服地垂首道:“我明白了。”
聂慎儿转向小顺子,问道:“小顺子,聂平、聂安人在哪儿?”
小顺子收敛住激荡的心神,“他们在清凉台外候着,马车也已备好,小主且在此处稍候,奴才这就送王老七离开。”
聂慎儿下巴微点,“去吧。”
小顺子上前解开王老七身上捆缚的绳子,扶着他的胳膊,半搀半扶地将他带出了东厢房。
两人走到院墙根一处隐蔽的后门旁,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坐着两个面容普通的汉子,正是聂平和聂安。
见小顺子扶着人出来,聂平立即跳下车,帮着将王老七扶进了车厢里。
目送马车辘辘驶远,小顺子才关上后门,插好门栓,回转东厢房。
房内,聂慎儿依旧懒洋洋地坐在圈椅里,单手支颐,似在闭目养神,方才令他心跳过速的威势、机锋与算计已然尽数收敛,此时的她,安静美好得像一幅仕女图。
可小顺子的心,却躁动得更加厉害,他走到聂慎儿面前,神情变得异常庄重,撩袍跪下,稽首四拜,行了一个前朝臣子面见储君的大礼,“臣,张镕,拜见太子殿下。”
聂慎儿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招,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冷意,尽显生动明媚。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小顺子的后颈,“平身吧,张爱卿。”
小顺子因她这声“爱卿”心头滚烫,依言起身,狗狗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炽热忠诚,“是,殿下。”
聂慎儿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算着时辰,“咱们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敬妃姐姐该起疑了。”
小顺子恭声应了,走到门边,为聂慎儿打开了房门。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聂慎儿迈步而出,走向那间暂借的厢房,去换回属于“昭嫔”的衣裳,重新戴上那副温婉柔顺的面具。
小顺子望着她的背影,眼中光华灼灼,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必将誓死追随他的小主,他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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