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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反差2


下午,韦斯特曼继续翻地。

他的动作还是慢,还是笨。

太阳晒得韦斯特曼头晕,他手上那几个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韦斯特曼咬着牙,一锹一锹地翻。每翻一锹,他就在心里骂一句。

骂这该死的政策,骂这该死的土地,骂这该死的铁锹,骂那些永远在笑的农民。

傍晚收工的时候,韦斯特曼已经站不直了。

腰像断了一样,两条腿像灌了铅。韦斯特曼拖着铁锹往回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力气。

费曼走在他旁边,扛着铁锹,步子稳稳的。

“第一天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韦斯特曼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想: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我就死了。

回到宿舍,韦斯特曼把铁锹靠在门边,走进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那七本书还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一本都没动。

韦斯特曼看了一眼,连伸手去够书的力气都没有。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对韦斯特曼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下地,翻地,施肥,浇水,拔草。

太阳晒,雨淋,风吹。

手磨出了茧子,脚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腿肿得像萝卜。

韦斯特曼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他想念柏林的咖啡馆,想念那些朋友,想念自己的书房。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骂,骂这该死的政策,骂那些坐办公室里拍脑袋的官僚,骂那个让他们下乡的韦格纳。

韦斯特曼觉得这是迫害。赤裸裸的迫害。

一个作家,一个知识分子,一个靠脑子吃饭的人,凭什么要被赶到乡下,干这些粗活?

他的才华,他的思想,他的敏锐,难道是用来翻地的吗?

库尔特对他很好。

知道韦斯特曼吃不惯,让食堂给他单独做;知道他干不动,安排最轻的活给他;知道他手疼,给他找了一副最好的手套。

费曼也对他很好,教他使锹,教他施肥,教他认庄稼。

村里人经常给他送番茄,送黄瓜,送自家腌的鸡蛋。

但韦斯特曼不领情。他觉得这些都是假的。是表演。是为了让他闭嘴。是那个政策的一部分。

一个月,终于熬过去了。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库尔特在食堂给他饯行。

酒桌上,库尔特举起酒杯。

“韦斯特曼同志,这一个月,您辛苦了。咱们村条件差,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韦斯特曼举起酒杯,笑了笑。“哪里哪里。库尔特同志,您太客气了。”

一个老人家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小同志,给你带几个番茄,路上吃。”

韦斯特曼接过篮子,笑着道谢。他把篮子放在脚边,继续喝酒。

第二天清晨,库尔特送他到村口。拖拉机停在路边,突突突地响着。

库尔特帮他把皮箱搬上拖拉机,又帮他把那篮子番茄放好。

“韦斯特曼同志,有空再来。”

韦斯特曼点点头。“好。一定来。”

韦斯特曼爬上拖拉机,坐在皮箱旁边。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库尔特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拖拉机开出村子,开上公路。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麦田,金黄的麦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群鸟从田里飞起来,消失在蓝天的尽头。

韦斯特曼坐在拖拉机上,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篮子番茄,红彤彤的,在晨光下透亮。

韦斯特曼掏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想了很久,写了一句:“种地,不是人干的活。”

他看着这行字,又觉得不对。

种地,怎么不是人干的活?

几千年来,不都是人干的吗?

他划掉这行字,又写了一句:“知识分子的苦难。”

拖拉机到了火车站。

韦斯特曼拎着皮箱,提着那篮子番茄,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韦斯特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那七本书,一本都没看。

韦斯特曼想起那一个月,一天都没偷懒。他想起那些农民,那些永远在笑的人。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不知道这一个月算什么。

是锻炼?是惩罚?是改造?还是别的什么?

韦斯特曼只知道,他恨这一个月。恨那些地,恨那些锹,恨那些汗,恨那些笑。他恨那些让他来的人,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笑着离开。

火车驶过一片村庄,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一锹一锹地翻地。

韦斯特曼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像是嫉妒,像是不甘。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

傍晚,火车抵达柏林。他拎着皮箱,提着那篮子番茄,走出车站。

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韦斯特曼站在街角,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哭,也哭不出来。

韦斯特曼站在街角,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走回那间熟悉的公寓。

推开门,韦斯特曼把皮箱扔在地上,那篮子番茄早就被他扔了,韦斯特曼一头栽倒在床上。

回到柏林的头几天,韦斯特曼什么都没做。

第三天,韦斯特曼走到街上,买了一份面包,一份报纸,回到公寓。

面包吃了一半,报纸翻了几页。报纸上登着新闻,说下乡实践的政策取得了巨大成功,各地知识分子积极响应,和工农兵打成一片。

韦斯特曼不屑地把报纸扔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掀开打字机的防尘布。

韦斯特曼坐下来,把一张白纸卷进滚筒。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那些茧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打字。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韦斯特曼写道。

“关于那些被粉饰的、被歌颂的、被当成样板到处宣传的所谓‘下乡实践’。”

“今年九月,我被派往东普鲁士一个偏远的村庄。说是‘实践’,其实是惩罚。

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从来不下地的人,对那些不听话的知识分子的惩罚。

他们把我送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和农民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他们想把我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没有思想,没有个性,只会服从。”

“那个村庄,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穷。房子是土坯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路是泥巴路,一下雨就没法走。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收音机,什么都没有。

农民们住的是牛棚,睡的是稻草,吃的是发霉的黑面包。”

他想起那栋二层小楼,想起窗台上的花,想起食堂里明亮的灯光。他想起那些红瓦白墙的房子,想起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想起那辆浅蓝色的小汽车。

韦斯特曼咬了咬牙,自己的作品进行一下艺术加工很正常的吧,想完,韦斯特曼继续写了下去。

“我住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墙上裂着缝,屋顶漏着雨。夜里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吵得人睡不着觉。

被子是湿的,枕头是硬的,床板是歪的。每天早上醒来,浑身都是被虫子咬的包。”

“劳动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把我当牛使。

天不亮就叫起来,一直干到天黑。翻地,施肥,浇水,拔草——什么都干。

我的手磨出了血,脚磨出了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他们不给水喝,不给饭吃,不让我休息。

有人晕倒了,拖到一边,继续干。”

“那些农民,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好。他们表面客气,背地里嘲笑你。

看你干不动了,就站在旁边看热闹。看你手磨破了,就假装没看见。他们不把你当人,只把你当笑话。”

“这就是下乡实践。这就是他们说的‘知识分子要和工农兵结合’。

什么结合?是改造,是驯服,是把一个有思想的人变成一头听话的牲口。

他们害怕知识分子,害怕那些会思考、会质疑、会说真话的人。

所以他们要把我们赶到乡下,用劳动把我们累垮,用饥饿把我们驯服,用恐惧把我们闭嘴。”

韦斯特曼写到这里,停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写得太好了。这才是他该写的东西。

这才是他擅长的。那些风景,那些爱情,那些不得罪人的故事——那些都是垃圾。这才是文学。

韦斯特曼把稿纸从打字机上取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觉得好极了。他觉得这比他以前写的任何东西都好。

因为这是真的。至少,这是他愿意相信的真话。

韦斯特曼把稿纸放在桌上,站起身。

他想象着这篇文章发表之后的样子。读者们会愤怒,会同情,会为他抱不平。

朋友们会打电话来,说“你太勇敢了”。那些官僚会紧张,会害怕,会想办法封他的嘴。

但那又怎样?他已经把真相说出来了。

韦斯特曼走回桌前,坐下,又开始写。

他要写得更细,更狠,更不留余地。他要让每一个字都刺进那些人的心里。

写完后,韦斯特曼把稿纸整理好,装进一个信封,封好。

他在信封上写下报社的地址,写下“编辑亲启”几个字。

那天晚上,韦斯特曼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田里,手里拿着铁锹,面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土地。

太阳很晒,风很热,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土里。

韦斯特曼弯着腰,一锹一锹地翻地。旁边有人也在翻,一锹一锹,不紧不慢。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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