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前往高府

暮色渐沉，官驿门前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街面上铺开，映出几个人影匆匆来往。

林珩玉到的时候，随行的几位僚属已在正厅候着了，茶是才沏的，桌案上摊开了几本簿册和青州府的地舆图，烛台刚点上，火苗跳了跳，照得满室通明。

钦差赵崇年坐在上首，见他进门便抬手招呼：

“林世子来了，快坐。这一路从北边赶过来，马不停蹄的，辛苦了。”

他是朝中老臣，与林如海有些旧谊，此行奉旨督办青州便民坊弊案，面上和气，实则办事利落，断事不拖泥带水。

林珩玉落了座，将怀里那本从黛玉和纪明岚处带来的册子取了出来，双手递到赵崇年面前：

“赵大人，这是舍妹与明岚这些日子私下查访所得的全部记录。

证词、账目、人名单、时间节点，一桩一件都有据可查，盛隆号几家大商户与本地官衙往来银钱的暗账脉络，也理出了七八成。”

赵崇年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手指点在一处朱砂圈过的条目上，眉头紧皱：

“青州便民坊每年的名额不过八百户，按朝廷规矩，中选商户得免三成赋税，坊内百姓能平价购粮买盐，本是体恤穷苦人家的一桩德政。

可照这上头记的，光盛隆号一家，就占了近两百个名额，实际经营铺面的却有四成是空壳，挂的是他们的名号，干的是转手倒卖定额的勾当。

百姓真正的要买的平价米面，全叫这些商户截了去，再翻倍卖回给百姓，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也倒转腾挪进了他们自己的账上。”

席间另一位主事吏员接口道：

“怪不得年年核查便民坊名册都看不出毛病，原来底账是一套，上交的文书又是另一套。

官衙里管档案的、管审批的、管核验的，全被喂饱了，一条线上的人都在替他们遮掩。”

林珩玉点了点头，将黛玉和纪明岚后来补录的那份补充材料也一并铺开：

“这些天她们隐在市井，假扮成寻常女眷，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跟那些真正受害的小商户和穷苦百姓说话。

有些人一开始不敢开口，怕惹祸上身，后来见她们真心实意替人出头，才肯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苦水倒出来。

这里头有一份供词，是一位卖了二十年豆腐的老汉。

他原先在坊内有一间铺面，后来被盛隆号的人强占了去，告到府衙，反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来，说他诬告。他如今腿还是跛的。”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赵崇年将册子合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如此说来，青州府衙从知府到通判，再到下面管便民坊的佐贰官、书吏、差役，没几个是干净的。这一动，就是连根拔。”

林珩玉道：“动是要动的，但得讲次序。

我方才来的路上想过了，先对账，再抓人；先取证，再定罪。

盛隆号那几家是利益的根子，地方官是替他们遮风挡雨的枝干。

咱们先把这几年暗账核对清楚，把商户纳税记录和便民坊历年名额名单放在一处比对，银钱往来、舞弊脉络、顶替痕迹一一钉死。

等铁证如山之后，再把涉案的商户和官员一并拿下。

绝不能打草惊蛇，也绝不能漏掉一个人。”

赵崇年沉吟片刻，点头道：

“林世子说得在理。这些年在地方上办这样的案子，最忌心急，一急便容易走漏风声，叫那些人把账本烧了、证人藏了、银子转移了，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咱们先做冷功夫，等网织密了，再收口子。”

众人又围着册子商议了大半个时辰，逐一理出了第一批要核查的商户名单、要调取的衙门档案目录、要重点盯防的官场人物。

林珩玉把每一条都记在了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字迹工工整整，条目分明。

商议完毕，赵崇年吩咐随行护卫连夜去调青州府近五年的仓储记录和盐引账册，又让人传话给守城门的兵丁，这几日严查出入车马，谨防有人闻风转移财物。

林珩玉从官驿出来时，夜色已经浓了。

街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剩一两间茶馆门口还悬着昏黄的油灯，里头传出零星的说话声和茶碗碰撞的响动。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心思还在方才议的事情上头转着。

忽然想起此前高子义暗中递送线索、仗义相助的情分，以及高子义父亲常年深耕青州商界，熟知本地商户派系、黑白规矩、多年暗流的情况，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眼下证据虽足，却只摸清了明面的舞弊脉络，对于青州商户多年盘踞的根基、隐秘的利益链条、各家族盘根错节的关联，依旧不够通透。

想要彻底肃清积弊，不留残余隐患，必须摸清所有隐秘内情。

林珩玉转身吩咐林全：“走，咱们去高家走一趟。”

林全应了一声，主仆二人便沿着长街往院子方向走。

街边的更夫敲着梆子经过，吆喝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撞了几下，慢慢消散了。

一个时辰后，主仆二人准时出现在高家门前。

高家府邸坐落于青州城西僻静显贵地段，不算极尽奢华，却规整大气，是青州本地世代经商的老牌望族。

夜色静谧，府门端正，守门仆役见林珩玉气度不凡、衣着规整，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高子义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满是欣喜，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林兄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深夜叨扰，还望望高海涵。”林珩玉微微含笑，礼数周全。

高子义连忙引着二人入府，一路穿过庭院回廊，直达正厅。

高父早已听闻通传，亲自起身相迎。

高父半生经商，阅人无数，目光通透沉稳，知晓林珩玉是奉旨查办青州大案的核心之人，心中早已敬重几分。

宾主落座，仆役奉上清茶，高父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林世子少年英才，奉旨为民除弊，我青州百姓，早已暗中感念于心。

小儿子义鲁莽，侥幸略尽绵薄之力，能帮上公子的忙，已是我高家荣幸。”

林珩玉微微颔首，直言来意，不绕虚礼：

“今日前来，一来是感念高兄仗义相助，暗中递出关键线索，为查案破开僵局；

二来也是听高兄说伯父深耕青州商界数十年，熟知本地百态，故而冒昧登门，想请教一二青州商户的真实底细。”

高父放下茶盏，神色郑重：

“公子既问，那草民便直言了。青州商界，早已不是做买卖的地方，而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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