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使臣如京

五日后，北燕使臣大张旗鼓地入了京。

虽是公主和亲，但北燕部落的王还是舍不得委屈了女儿，为她准备了许多嫁妆，从金银器皿到皮毛织物，从侍女护卫到良马宝刀，一应俱全。

故此，除了进献给庆安帝的贡品之外，北燕公主绮梦的嫁妆也装了满满当当几十车，原本几千人的队伍硬是多了四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地从京城北门而入，引得百姓们争相围观，挤得水泄不通。

绮梦坐在马车里，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打量着京城的闹市。

街道比北燕的宽了不止一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五颜六色地挂在门前，随风摇摆，像一片片翻飞的蝴蝶。

行人摩肩接踵，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布衣，脸上都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神情——不是草原上那种恣意张扬的野性，而是一种被规矩和礼教驯养出来的从容。

她在北燕时听阿父说过，中原人讲究“克己复礼”，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连走路都有规矩。

她当时不以为然，如今亲眼看见，才觉得阿父说的果然不差。

绮梦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把阿父阿母临行前叮嘱的话又过了一遍。

阿父说过，北燕与中原历代皇帝都交好，从未有过大的纷争。

她来之前，阿父阿母已经替她打听过了。如今陛下的几位皇子，适龄的均已娶了正妃，年纪小的又太小，与她不相配。

但阿父已经明确向庆安帝表明，不会将公主许给皇子做侧妃。

所以她未来的夫婿，应该就是在那些王公贵族和心腹大臣们的儿子之中挑选了。

绮梦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纤细白嫩，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从小骑马射箭留下的痕迹。

阿母说，中原的男人喜欢温婉的女子，让她到了京城后收敛一些，别一开口就露了草原上的野性。

可她觉得，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若她的夫婿不能接受真实的她，那这桩婚事，就算成了，也不会长久。

再说了，她在草原上连野马都驯得了，还怕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

想明白之后，她便掀开车帘，继续欣赏窗外的风景了。

街边的茶楼酒肆、绸缎庄、首饰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写的字她大半都认得——阿父请了中原的先生教过她，虽说得不大利落，但读写还算凑合。

她看见一个铺子门口挂着一串红彤彤的灯笼，形状像极了草原上熟透的沙棘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嘴角弯了弯。

大部队在驿馆安顿好后，此次出使的大臣胡日查便带着绮梦和几个随从人员一起入宫觐见庆安帝。

庆安帝一早便得知消息，早朝过后便在太和殿等着了。

几人进到太和殿内，以番邦之礼给庆安帝行了礼——

胡日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绮梦跟在他身后，微微屈膝，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姿态恭敬而不失北燕的骨气。

庆安帝抬手示意他们平身，语气温和而沉稳：“免礼。胡日查，一路辛苦。”

胡日查站起身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陛下圣恩”“北燕永结友好”之类的场面话。

庆安帝点了点头，同他说了几句，不外乎是“代朕问你们王好”“使臣一路辛苦，驿馆住得可还习惯”之类的寒暄。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庆安帝的目光落在绮梦身上，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慈和：

“想来这便是北燕的绮梦公主吧？

你阿父先前给朕来信，说你骑射了得，在北燕草原上是一等一的好手。

朕看你这气度，倒不像是夸大的。”

绮梦闻言，上前一步，朝庆安帝行了一个北燕礼——右手抚胸，微微颔首，声音清朗而不失恭谨：

“陛下过奖。绮梦不过是在草原上长大，骑马射箭是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本事。倒是中原的文化博大精深，绮梦仰慕已久，此番前来，正想好好领略一番。”

庆安帝点了点头，对她的落落大方颇为满意，便也不绕弯子，直入正题：

“公主放心，驸马一事朕已经着人安排了。

只是朕这几个儿子，大的已娶正妃，小的又太小，怕是得委屈公主从朕的臣工子侄中挑选了。

不过公主且放宽心，朕不会随便指一个人给你，你尽管自己挑，挑中了谁，朕便替你下旨。”

绮梦闻言，面色不变，不卑不亢地答道：

“陛下言重了。绮梦此番前来，是为两国永结友好，并非为贪慕荣华。

驸马是谁，绮梦并不强求，只求人品端方、待绮梦以诚，便足够了。”

这话说得既有分寸，又不失北燕女儿的爽利。

庆安帝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公主这个性子，朕喜欢。行，那便这么定了。你先回去歇着，回头朕让人把名单列出来，你慢慢挑，不着急。”

绮梦谢了恩，随后便退到一旁，任由胡日查与庆安帝继续商议贡品的事宜。

胡日查将北燕带来的贡品单子呈上，一样一样地介绍——上等的北珠、雪貂皮、鹿茸、人参，还有两匹北燕草原上最好的汗血宝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常，是北燕王特意从自己的马群里挑出来的，专程献给庆安帝的。

庆安帝看了单子，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北燕王有心了”之类的话，便让李德全收了。

等胡日查献完贡品，庆安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亲切：

“行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先回驿馆歇着吧。朕今晚在宫中设了晚宴，替你们接风洗尘。晚上咱们好好喝一杯，朕还有话要问你。”

胡日查连忙谢恩，恭维了几句“陛下隆恩”“北燕永世不忘”之类的话，便带着绮梦和随从人员退出了太和殿。

出了宫门，绮梦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方才在殿内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胡日查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用北燕话说了句：

“公主今日做得很好，陛下对公主的印象不错。”

绮梦掀开车帘，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在殿内多了几分鲜活的朝气：

“胡日查叔叔，您别夸我了，方才我的手心全是汗，就怕说错话给阿父丢脸。”

胡日查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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