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晚宴

回到驿馆后，胡日查吩咐侍从们好好守着绮梦的院子，不许任何人打扰，便也回去休息了。

几人都舟车劳顿了半个月，从北燕草原一路颠簸到京城，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绮梦进了自己的房间，连衣裳都没换，便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北燕的草原，骑着阿父送她的那匹白马，在蓝天白云下肆意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草的香气，自由的像一只鹰。

但一睁开眼，看见的却是陌生的雕花房梁、陌生的青纱帐幔，连空气里飘着的熏香都是陌生的味道。

绮梦躺在榻上，盯着头顶那根描金绘彩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这里不是北燕，不是她的毡帐，是京城，是驿馆。

她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起身让侍女服侍自己洗漱，又换上了北燕的服饰，便出门去找胡日查一起入宫赴宴。

塞外的服饰与中原的服饰差别不可谓不大。

北燕的礼服以皮草和织锦为主，色彩浓烈，纹样粗犷，袖口和领口镶着毛茸茸的雪貂皮，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宽带，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自有一股草原儿女的飒爽之气。

中原的女眷们则多是绫罗绸缎，颜色素雅，绣工精细，走起路来裙摆不动，步步生莲，像一朵朵被风吹动的云。

就连肤色也存在着差异——绮梦常年在草原上骑马射箭，风吹日晒，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而中原的女眷们一个比一个白，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白得发光。

因此，绮梦一行人刚踏进麟德殿的大门，便成了宴会中的焦点。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惊艳的，也有不动声色在评估的。

绮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绷紧了弦——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这些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传遍整个京城。

庆安帝同太后和皇后坐在上首。

太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福寿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翡翠的抹额，笑容慈和，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

皇后坐在庆安帝右手边，一身石榴红宫装，端庄得体，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绮梦和胡日查上前行了大礼，庆安帝抬手示意他们平身，又赐了座。

绮梦和胡日查谢了恩，在右侧的客位上坐下来。

绮梦坐定之后，微微抬眼，飞快地打量了一眼殿内的布置——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就连桌上铺的桌布都绣着精美的云纹，处处透着中原的富庶与讲究。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沁人，入口甘甜，但她还是比较喜欢北燕的乳茶。

庆安帝笑着问了句“公主和使臣休息得如何”，胡日查连忙起身，用带着口音的汉话答道：

“回陛下，驿馆安排得甚好，臣等休息得很好。陛下费心了。”

庆安帝笑着点点头，说了句“如此甚好”，便不再多问。

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内的臣子和家眷，声音沉稳而洪亮：

“今日是给北燕使臣和绮梦公主接风洗尘，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他说完，看向胡日查，举起酒杯，“来，朕敬北燕使臣一杯。北燕的诚意，朕看到了。朕在此许诺，往后定然不会让绮梦公主在京城受了委屈。”

胡日查见状，连忙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朝庆安帝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

“陛下隆恩，图日查替我国王谢陛下。公主若能得陛下庇护，是我北燕之幸，也是两国之福。”

庆安帝笑着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摆摆手让胡日查回去落座。

晚宴正式开始。

乐师奏起丝竹之乐，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翩翩，裙裾飞扬，在殿中央跳起一支轻柔婉转的中原舞蹈。

觥筹交错间，绮梦的目光在宴会里的男子和女眷之间来回徘徊——她不是在看热闹，她是在观察，在辨认，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可能与她未来有关的面孔。

哪个是皇子，哪个是公侯，哪个是朝中重臣的儿子，哪个看起来好相处，哪个一看就不好惹……

她在北燕时虽学过中原的礼仪和规矩，可纸上谈兵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今日这场宴会，便是她了解这个王朝的第一扇窗。

看着看着，绮梦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坐在女眷席的中段，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蓝宝石头面，一旁的朱钗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她的打扮是这宴会厅里比较不显眼的。

不似旁的贵女那般珠围翠绕，却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灵之气。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花，不争不抢，却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把她认出来。

阿母说过，京中的世家小姐平日里最是循规蹈矩，走路有走路的规矩，笑有笑的规矩，连吃饭都有规矩，一步都错不得。

绮梦方才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对方好一会儿，发现确实如此——那些小姐们一个个端坐着，笑不露齿，目不斜视，吃东西的时候都是小口小口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但这位姑娘似乎有些不一样。

绮梦注意到，她自己吃着什么好吃的点心，就会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地用帕子包好，然后不动声色地塞给身后的丫鬟。

那两个丫鬟也是有意思，一个穿青缎子，一个穿蓝缎子，接了点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藏进袖子里，动作又快又轻，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

一个晚上下来，绮梦估摸着，那两人袖子里至少藏了四五块糕点了。

这姑娘胆子不小。

绮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总算找到一个有意思的人”的欢喜。

她的目光太炽热了，炽热到让黛玉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黛玉正低头喝茶，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她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正对上绮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黛玉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方才自己偷偷给紫鹃和雪雁塞点心的事，莫非被这位公主瞧见了？

她的脸微微一红，连忙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借着茶盏的遮挡定了定神。

再放下茶盏时，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像个最守规矩的大家闺秀。

可她耳根那层薄薄的红晕，却出卖了她。

绮梦见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一旁的胡日查被她突然的笑声弄得一脸疑惑，转过头来，压低声音用北燕语问了一句：“公主，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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