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迎春及笄
黛玉没接他的话，只是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小二刚奉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甘甜，比她预想的要好些。
紫鹃站在她身后，看着小二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往匣子里装，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姑娘，一千二百两，您还真不还价啊？”
黛玉放下茶盏，道：“不碍事，我心里有数。二姐姐及笄是一辈子一次的事，银子花在这里，比花在别处值。”
紫鹃听了，不再说话了。
她跟了姑娘这些年，早就知道姑娘的脾气——平日里看着文文弱弱的，可真做起决定来，比谁都干脆。
不多时，店小二将头面全部装进一只雕花红木匣子里，又用绸布包好，再用锦绳系了个漂亮的结，双手递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说了句“姑娘，您的东西齐了”。
春纤上前接过，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了碰了。
雪雁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店小二。
店小二接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一下——通兑银号的票子，一千二百两，分毫不差。
他连忙躬身行礼，嘴里说了一大通吉利话，什么“姑娘福泽绵长”之类的，一套一套的，说得滴水不漏。
黛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带着紫鹃、雪雁和春纤下了楼。
出了万珠阁的大门，阳光正好，照在街面的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微微发眯。
黛玉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点银子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
二姐姐的及笄礼是她亲手挑的、满京城独一份的好东西。
她几乎可以想象，二姐姐看到这套头面时，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里会露出怎样的光亮。
上了马车，春纤将匣子放在身边，两只手护着，生怕马车颠簸磕坏了。
紫鹃坐在黛玉旁边，忍不住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带着几分打趣
：“姑娘，您方才那架势，可把店小二给镇住了。一千二百两，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还以为您是哪个王府的郡主呢。”
黛玉嗔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就你话多。快别说了，让车夫快些走，我还得回去看看那俩院子的进度呢。”
紫鹃笑着应了，掀开车帘吩咐了车夫一声。
马车稳稳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回到府后，黛玉先回了自己院里，将给迎春买的那套点翠珍珠流苏头面从红木匣子里取出来，仔仔细细地又检查了一遍。
点翠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流苏垂下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头面重新装好，吩咐紫鹃好生收着，等到迎春及笄那日再带上。
紫鹃应了一声，将匣子收进了柜子里，又顺手加了一把小锁，生怕磕了碰了。
黛玉这才转身出了院子，又投入到院落的修缮中去。
……
七日后，迎春的及笄礼到了。
这日一早，林如海便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官袍，林珩玉也穿了一件花灰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绦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黛玉则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褙子，簪了一支红宝石花簪，庄重而不失体面。
一家三口坐了马车，一路往荣国府去。
到了荣国府，果然如迎春所想的一般无二。
她的及笄礼，贾母只操办了一场小家宴，请了几家至亲——王家来了王子腾的夫人，史家来了一位旁支的太太，薛家来了薛姨妈和宝钗，林家便是林如海带着林珩玉和黛玉。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没有请专门的赞礼，没有请有威望的正宾，甚至连个像样的司仪都没有。
及笄的仪式简简单单，贾母亲自给迎春插了簪，说几句吉祥话，便算礼成。
迎春跪在贾母面前，低着头，让贾母将簪子插进发髻里。
那簪子是邢夫人从自己妆奁里找出来的，赤金衔珠的样式，虽不算寒酸，可到底不是特意为迎春准备的。
迎春感觉到那簪子插进发髻的重量，不轻不重，却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叩头谢了恩，站起身来，面色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心里不失落，那是假的。
姑娘家的及笄礼，一辈子就一次，哪个姑娘不想风风光光地过？
不说大操大办，至少也该请上几位有头有脸的正宾，摆上几桌像样的酒席，让亲朋好友都来见证这个重要的日子。
可如今荣国府什么光景，她心里也清楚。银子要紧，体面可以往后放。
纵然自己心里再委屈，也只能独自咽下，连说都不能说一句——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不体谅府里的难处。
迎春以为自己将情绪藏得很好，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黛玉几人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眉眼间那层薄薄的落寞，像深秋的霜，薄薄地覆在叶面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可化之前，总让人心里酸酸的。
黛玉握着迎春的手，轻轻说了句“二姐姐，我给你带了礼，等会儿拿给你看”，迎春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各有各的心思——王夫人想着的是宝玉的婚事，薛姨妈想着的是宝钗的前程，王子腾夫人盘算着自家与贾家的关系，史家的太太则在打量着黛玉和林珩玉。
只有宝玉一个人没心没肺地笑着，拉着迎春说“二姐姐今日真好看”，又说“我那儿收着一幅好字画，回头送你”，全然不知迎春心里那点酸涩。
宴会到一半的时候，王熙凤叫奶娘把琦哥抱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红光满面，精神头比从前在荣国府管家时还要好。
她从奶娘手里接过琦哥，抱着走到贾赦、林如海和林珩玉那一桌，将孩子往贾赦面前一递，笑盈盈地说：
“父亲，老祖宗说让琦哥来给老爷们请安。”
贾赦看见自己孙子，笑得那叫一个高兴，嘴都合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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