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春草的心疼

可林珩玉没有。

他把自己的算盘打得明明白白，把自己的处境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娶你是因为你不扎眼”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哪个有所图的人会这么干？

他坦诚得不像是在求亲，倒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可正是这份坦诚，让纪明岚觉得安心。

进了府门，三人刚踏上回廊，纪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便迎了上来，屈膝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夫人、大姑娘、表姑娘，老太太请三位去正房说话。”

纪氏闻言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旋即松开，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带着两个姑娘往后院正房走去。

纪明珠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听说祖母要见她们，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正房里灯火通明，纪老夫人歪在大炕上，身后垫着石青色的大引枕，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三人进门请了安，各自落座。

纪明珠屁股刚挨着绣墩，便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怨气：

“祖母，您不知道，今日表姐在南安王妃的马球赛上，可真是出尽了风头。”

纪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纪明珠见祖母没有打断自己，便像是得了鼓励似的，一股脑儿地说了下去：

“忠勇侯府的林世子，也不知怎的，放着满场的姑娘不挑，偏偏选了表姐组队。

两人打了一场，竟还赢了王妃的彩头。

您是没瞧见，后来长公主来了，那林世子又跟长宁郡主组了一队，表姐便被晾在一旁了。

孙女看着都替表姐臊得慌，也不知道表姐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往纪明岚那边瞟，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方才在马车上她阴阳了表姐一路，纪明岚都像是没听见似的，笑着把话挡回来了，让她一拳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很。

这会儿当着祖母的面，她倒要看看纪明岚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纪明岚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帘，像是一尊没有情绪的泥塑。

纪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纪明岚和纪明珠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出声。

纪老夫人捻着佛珠，上下打量着纪明岚，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从不曾真正看清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半晌，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明岚，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林珩玉？”

纪明岚听完她的话连忙走上前跪下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老太太明鉴，明岚从前不曾与林世子相识，今日之事，纯属巧合。

林世子上场前临时找不到搭档，在场中看了一圈，见孙女独自坐着，便过来邀我组队。仅此而已，并无其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看不出半分心虚。

纪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淡淡地说：“起来吧，地上凉。”

纪明岚这才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纪老夫人又问了几句今日马球赛的事，纪明岚一一作答，不夸大，不隐瞒，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讲。

她把自己和林珩玉的来往说得清清白白——不过是一场球赛的搭档，打完球便各归各处，连多余的话都没说几句。

她撒谎了。

但她不觉得自己在撒谎。

林珩玉约她在假山后面说的那些话，事关重大，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哪怕是老太太也不行。

义阳侯府这些人，面上是她的亲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比谁都清楚。

若让他们知道了林珩玉有意与她结亲，他们怕是比她还着急——着急怎么从中捞好处，着急怎么把这门亲事搅黄，着急怎么把纪明珠塞进去代替她。

所以她不能说。至少在林珩玉那边有准信之前，一个字都不能说。

纪老夫人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

“知道了，我也累了，都回去歇着吧。”

三人闻言躬身行礼，退出了纪老夫人的院子。

纪明珠一出院门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纪明岚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和恼意。，随后哼一声，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纪明岚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微微垂着眼帘，安静地站在那里。

纪氏落在最后，看着明珠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明岚，”

纪氏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早些歇着吧。老太太那边的话，你放在心上便是，不必多想。”

纪明岚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是，姑母。明岚记下了。”

“去吧。”纪氏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身后的丫鬟连忙提灯跟上。

纪明岚带着春草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她的院子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是一处小小的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进屋，春草便憋不住了。

她一边关门一边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愤愤不平：

“大姑娘也太过分了！怎么当着老太太的面那样说姑娘？

姑娘好歹也是大姑娘的表姐，大姑娘居然就这么——”

“春草。”

纪明岚在梳妆台前坐下，抬手拔下头上那支银簪，乌黑的长发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散在肩头。

她从铜镜里看了春草一眼，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平静，“不打紧。”

春草急得跺了跺脚：“姑娘，怎么就不打紧了？

大姑娘今日在老太太面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在编排姑娘！

什么‘出尽了风头’、‘也不知表姐心里是怎么想的’——那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姑娘不安分，故意去攀附林世子！

老太太若是信了，姑娘日后在府里还怎么过？”

纪明岚放下银簪，转过身来看着春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然。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么多年了，不都习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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