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雨烟
三人又说了几句家常,林珩玉便送黛玉回她的院里。
月光顺着回廊的檐角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浅白,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脚步轻轻晃悠。
到了院门口,林珩玉停住脚,温声道:“进去吧,夜深了。”
黛玉却没动,指尖攥着帕子,望着他欲言又止,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珩玉见她这模样,心里便有了数,轻声问:“可是有话要讲?”
黛玉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哥哥,晴雯被二舅母逐出府,我总觉得……与宝玉脱不了关系。可宝玉那性子,冲动又不晓事,怕是想不到后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珩玉,目光里带着恳盼,“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晴雯出府后去了何处?我想去瞧瞧她。”
林珩玉眉峰微蹙,看着她问:“为何要去?荣国府的事,我们原是少掺和为好。”
他不是不同情晴雯,只是荣国府里人事复杂,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是非,他不想让黛玉卷入其中。
“我知道。”黛玉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可一切都是因宝玉而起,他对我痴心错付,引得府里人多有议论,晴雯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却要替他担这份过错,被赶出去受苦。”
她抬眼时,眸子里映着月光,亮得让人心头发。
“她是无辜的,不该由她来承担这些。我想去看看她境况如何,若有难处,便帮衬一把,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林珩玉看着妹妹眼底的执拗,那是一种不愿亏欠、不肯让无辜者蒙冤的坦荡。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我知道了。明日我让人去打听,有了消息便告诉你。”
黛玉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月,清润又明亮:“多谢哥哥。”
“进去吧。”林珩玉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想太多,早些歇息。”
黛玉点点头,转身进了院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才轻快地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林珩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他才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
他心里还在想着黛玉的嘱托,又想起方才在荣国府听闻的晴雯被逐之事,眉头不由得又蹙了起来。
说起来,晴雯被赶出府应该是的大观园被抄之后才发生的事,只是不知现在为何提前了。
他依稀记得些模糊的片段,抄检大观园后,王夫人听信谗言,认定晴雯是“狐狸精” 。
她重病在身、四五日水米未沾,被人从炕上拖下、蓬头垢面,强行撵出贾府,送到表哥多浑虫家 。
宝玉偷偷探望,晴雯哭诉清白,铰下两根长指甲、脱下贴身红绫袄交给宝玉留作念想,二人互换贴身旧袄 。
当晚三更,晴雯托梦宝玉(次日未正二刻,含冤病逝,年仅16岁 。)
临死前她直着脖子喊了一夜“娘”,死不瞑目。
她死后王夫人下令将她火化,不留痕迹。
“罢了。”他轻轻吁了口气,“既然黛玉想帮,便帮一把吧。”
总归是条活生生的性命,能护她周全,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一路思忖着,不觉已到了自己院门口。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虫鸣伴着月光流淌。
他径直往卧房走,推开门时,见屋里已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床铺竟已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今日林全倒是勤快。”他心里想着,林全这三年,跟着他四处游学,平日里虽也算妥帖,却少有这般细致的时候。
他脱了外袍,随手挂在衣架上,转身便要上床歇息。
刚掀开被子一角,一股淡淡的脂粉香飘了过来,与他院里惯有的墨香截然不同。
林珩玉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被子里竟躺着个人,一身水绿色的贴身小袄,衬得肌肤雪白,整个人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猛地后退一步,震惊得瞪大了眼,声音都有些发紧:“你是谁?怎敢在此处?”
那丫鬟慌忙从床上坐起来,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大爷,奴婢是雨烟。”
雨烟一身水绿色的贴身小袄,下面是条同色的软裙,料子轻薄,勾勒出纤细的身段。
她见林珩玉正瞪着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想要起身,却又似有些羞怯,动作显得局促不安。
雨烟是一年前林如海亲自从牙行里为他挑来的丫鬟,预备着给林珩玉做通房的。
这事还得从人如海外出与友人聚会开始说起,那日林如海与几位老同僚聚在一处吃酒,席间有人抱怨自家儿子房里的通房不安分,搅得后院鸡犬不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说着儿女长大成人后,身边总需有个体己人伺候,既得懂规矩,又得知冷热,不然将来成了家,怕是连内宅都管不好。
当时林如海一直没说话,直到有人好奇问起:
“如海兄,你家珩玉也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个贴心人了吧?”
林如海这才叹道:“说来惭愧,那孩子院里伺候的都是小厮,连个丫鬟都少。”
众人听了,都劝他:“这可不成。男孩子大了,身边该有个体己的丫鬟学着伺候,一来能知冷知热,二来也能让他早些懂些人事,将来娶了媳妇,也能少些磕绊。”
林如海听着有理,第二日便亲自去了牙行,挑了几个容貌周正、还识得几个字的丫鬟回来,又请了府里最懂规矩的李嬷嬷和张嬷嬷调教。
这几个丫鬟里,数雨烟学得最上心,不仅规矩学得快,还跟着嬷嬷们识了不少字,平日里做事也利落。
林如海看在眼里,便暗自将她记在了心上,想着等林珩玉回来,便让她去伺候。
只是林珩玉这一去游学便是三年,此事也就搁了下来。
雨烟见他脸色沉凝,越发慌乱,咬着唇低声道:
“回……回大爷,是老爷让人来吩咐的,说……说让奴婢从今往后,就在大爷院里伺候。”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得快要抵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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