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黑色的油渍
画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陈宇，说了一句：“方大个子叔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要炸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递炸药。”
陈宇把桌上的石子收起来，攥在手心里，看着面前这五个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石子往桌上一放，石子散开来滚到地图的各个位置，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记住一件事。
战场上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你们现在推演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步骤，到了真的战场上可能全部都要变。
你们要记住的不是具体走哪条路线——你们要记住的是目标。
目标是活捉刘参谋长，目标是缴获指挥帐篷里的文件和电台，目标是控制吉普车。
只要目标不变，路线怎么走都可以。”
他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姜文轩：“文轩，你把这张图复印三份。
一份给猴子，一份给石柱子，一份你自己带着。”
姜文轩接过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
然后推了一下鼻梁上方——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做这个动作了，但这一次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
王满仓在想岗哨的重心位置，孟铁柱在想轮胎被刺穿之后漏气需要多长时间，梁小满在想方大个子会不会嫌他递炸药递得慢，姜文轩自己想的跟所有作战方案都无关——他在想密码本会是什么样的装订方式，是洋装钉还是线装的，如果是线装的拆线的时候要注意不能把页码弄乱。
傍晚，方大个子把最后一枚烟雾弹的点火装置调试完毕，然后直起腰来捶了捶发酸的腰背。
他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攻坚。”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根爆破筒、六枚烟雾弹、二十枚手榴弹和一大堆备用弹药。
他把箱子盖好，用铁钉钉死了四个角，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猴子！石柱子！来搬东西！”
猴子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木箱子，脚步停了一下。
他走到箱子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箱子盖，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抬头看了方大个子一眼：“方大个，这几天你就一直在捣鼓这些？”
“还有那些枪。”方大个子坐在地上，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擦着手，“十三杆枪，我全部检查了两遍。
子弹带缝了三副新的。
王满仓那双鞋的鞋底换了——他原来那双磨得只剩一层布了。
小满那杆枪的枪托毡垫加厚了一层。
还有石柱子的水壶漏水，我把壶底的焊口重新焊了一遍。
哦对了——你腰间那把刺刀的刀鞘松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在桌上摆着呢。”
猴子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个新的皮制刀鞘，针脚缝得密密麻麻的，皮子颜色比旧的浅。
他把旧刀鞘从腰带上解下来，换上新刀鞘，刺刀插进去的时候刀身和鞘壁严丝合缝，不松不晃。
他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来回试了三次，然后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方大个子。
“方大个，你这些话像在交代后事。”
“屁话。”方大个子把擦手的布扔在工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子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让你们活着回来。
爆破筒炸得响你们就能趁乱冲进去，烟雾弹发烟大你们就不会被敌人瞄着打，枪不出故障你们就能多打死几个鬼子。
你们活着回来，老子这些东西就没白做。”
猴子没有再说话，把那箱子扛在肩上搬出去了。
夜幕降临之后，场院上的马灯又亮了。
但今天晚上场院上没有擦枪的声音，没有练投弹的声音，没有姜文轩讲地图的声音。
新兵们都在帐篷里躺着，有的人睁着眼睛看帐篷顶的破洞，有的人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王满仓仰面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他念的不是话，是位置。
指挥帐篷到吉普车的距离、土崖到帐篷的距离、北面那棵大松树到帐篷门口的距离。
每一个距离他都记在心里了。
孟铁柱侧身躺着，面朝帐篷门口的方向。
他的右手放在腰间，手掌虚握着，拇指和食指之间隔着一把刺刀刀柄的宽度。
他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做着拔刀的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每次都是固定的，分毫不差。
他脸上那块新换的纱布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白影。
梁小满把自己那杆中正式抱在怀里，枪管贴着脸颊，凉凉的。
他没有睡觉，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帐篷顶上漏下来的月光。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脚底板被海水泡得发白，站在岬角的礁石上腿抖得站不稳。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就是昨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白菊给的布鞋好好地穿在脚上，鞋头塞了棉花，鞋带系了双扣。
他把枪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两个字。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但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是翘着的。
姜文轩没有躺着。
他坐在帐篷角落里，借着从门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不是在记作战计划——作战计划他已经全部背下来了。
他在写一封信。
信的开头是“父亲母亲大人”，但写了这四个字之后他就停笔了，停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棉袄内兜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默写整个松林指挥所的地形图。
从松林边缘到空地中央，每一棵大树的位置、每一顶帐篷的距离、每一个岗哨的站位，他全部用最简化的符号画了下来。
半夜，猴子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擦枪。
他擦的不是自己的驳壳枪——那杆驳壳枪他白天已经擦了三遍了。
他擦的是一杆备用的三八大盖，是准备带在佯攻组用的。
通条在枪管里来回抽动，每一次抽出来都在枪口带出一小团黑色的油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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