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默契

他靠椅背上，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他想到葫芦沟两侧陡崖上那两挺黑黝黝的重机枪，想到被扎穿轮胎的卡车、被堵死在死胡同里的车厢，想到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被交叉火力网罩住、无处可逃的场景。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睁开眼，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忖道：葫芦沟地势逼仄，沟口被机枪封死，沟底是绝路，这种地形只要进了口袋，别说一个排，就是一个加强连也突不出来。

那封信到了旅部，旅长看完就会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假情报，是一个设计好了的杀阵。

可问题的根子不在葫芦沟，在情报的源头。

交通员前两次的情报都准，运输船的靠港时间、伪军的换防日期，分毫不差。

第三次偏偏是这么一个精心包装的陷阱。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暗线已经被拔掉了，交通员自己不知情，还在继续发情报；要么暗线还活着，但已经不是自己人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没有必要再确认了。

再派人去接头，就是再往虎口里多送一条命。

他停了很久，手指又开始在桌沿上敲。

不是焦虑的敲，是思考的敲，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在给脑子里的想法打拍子。

但这条线不能断。

不但不能断，还要继续用。

对方既然花了这么大功夫摆口袋阵等人来钻，说明他们非常想钓到游击队这条鱼。

他们越是想钓，就越会想办法维持这条情报线的“可信度”——前两次准了，第三次也“准”了，只不过准的不是参谋长的行程，是游击队会上钩。

既然如此，这条线就还有利用价值。

只不过以前是他们在用这条线钓我们，现在可以反过来。

他在黑暗中把接下来的棋子一个一个在心里摆了一遍。

首先要把石柱子送出去的信平安送到旅部，让上面知道这条线已经不可信，同时在报务层面另辟一条验证通道——旅部的电台二台和备用频率可以直接联系潜伏在城里的另一组人，那组人和伪军旅部有接触，但没有暴露。

其次，这边要继续和原来的交通员保持联系，该接头接头，该收情报收情报，一切都按正常的来。

收上来的情报不是不能用，而是反过来用——当成了解对方意图的窗口。

对面想要游击队打哪里，那个地方就一定有他们布好的口袋。

看穿了口袋的位置，就能看清他们的兵力部署和真正想保护的东西。

最后，等到时机成熟，用一个他们最想钓到的“大目标”做饵，把口袋阵变成他们自己的绞索。

他把这些步骤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找到了最合适执行最后一步的地点——葫芦沟。

没有别的地方比葫芦沟更合适。

那里的地形、兵力部署、火力点位置，他全部摸清楚了。

日军和伪军把葫芦沟当成一个完美的反伏击阵地，但他知道那个阵地的命门在哪里。

沟口那两挺机枪看起来厉害，但射界其实是有限的——左侧机枪阵地的射击死角在东南面那块塌方形成的碎石坡上，右侧机枪阵地的死角在西北面那排被砍倒后堆在一起的油松后面。

只要派两个人在死角位置压制住机枪，沟口的火力封锁就会出现一个缺口。

还有沟底那个作为临时弹药库的山洞——那是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弹药库一旦被引爆，整个沟底的阵地都会被冲击波和殉爆的弹药炸成一片火海。

守住弹药库的部队会变成困在火海里的老鼠，而沟口那个他们自己精心布置的口袋，会变成他们自己的棺材。

天快亮的时候，指挥所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陈宇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没有。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一遍，是石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队长，我出发了。”

陈宇站起来打开门。

石柱子已经全副武装，背上挂着水壶和干粮袋，腰里的驳壳枪枪柄露在棉袄外面。

他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很清醒了。

陈宇伸手按了一下他胸口那个装信的位置，隔着棉袄能感觉到信封的边角硬硬地硌在手心里。

“路上不要停。

中午之前到。

到了之后不要马上回来——在旅部等回复。”陈宇把手收回去，看着石柱子的眼睛，“如果旅长问了信里没写的事情，你把你看到的照实说。

你没看到的不要猜。

你没看到葫芦沟的阵地怎么布置的——你只看到我带着你们从山脊上撤下来了。

记住了？”

“记住了。”石柱子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转身朝村口走去。

晨光刚刚从东面的海平线上升起来，把盐碱地照得泛着鱼肚白的光。

石柱子的背影在灰白色的晨光里越来越小，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之后就不见了。

早饭的时候，场院上的气氛跟前几天不太一样。

新兵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从猴子和石柱子的脸色上感觉到一些东西。

石柱子天没亮就走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如果没事，不会连夜派人去旅部。

姜文轩吃窝头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陈宇，他注意到陈宇吃得很慢，不是细嚼慢咽的慢，是心里有事的那种慢，窝头掰下来放进嘴里，半天才嚼一下。

孟铁柱什么也没看，但他吃饭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王满仓坐在梁小满旁边，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糊糊里，用筷子搅匀了，推到梁小满面前，然后自己又去拿了一个。

梁小满端着碗，看了看碗里被泡软的窝头碎块，又看了看王满仓手里的新窝头，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王满仓没让他说，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吃你的。

脚上有伤嘴就别多。”

吃完饭之后，陈宇把老郭、猴子和方大个子叫到了指挥所里。

三个人进去之后把门关上了，场院上的新兵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很默契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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