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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坐到天亮


那截被碾断的蒿子杆已经完全蔫了,软塌塌地躺在路面上,青色的汁液变成了暗褐色。

走了很久,快回到驻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晚霞。

陈宇忽然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猴子和石柱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猴子注意到陈宇说话的时候,右手又在口袋里攥着那块怀表。

“关于情报的可靠程度,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

包括老郭。

东西被渗透是常有的事,只要这条线没断,就还有查清源头的一天。

回去之后,用另一个渠道再核实一遍。”

“明白。”猴子说。

“明白。”石柱子跟着说了一句。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了白。

三个人走进村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老槐树上的灰喜鹊已经归巢了,缩在枝丫上把头埋在翅膀底下。

场院上新挖的排水沟还没有完工,沟边上堆着新翻出来的湿土,土堆上插着几把锹。

十三个新兵在场院上等了他们一整天。

王满仓端着那杆三八大盖,枪口朝下立在地上,看到陈宇走进来的时候他把枪提起来扛在肩上,站直了。

孟铁柱坐在老槐树根上,看到陈宇空着手回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

姜文轩从医务室门口站起来,推了一下鼻梁上方,看到三个人的表情,又把想问的话咽回去了。

梁小满穿着白菊给的那双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塞了棉花显得鼓鼓囊囊的。

他赤着一只脚在场院上站了一整天,把另一只脚底板上的伤口又站裂了,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他看到陈宇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场院边上,把手里的铁锹往土里插了一下,扶着锹柄站直了。

陈宇走到老槐树下,转过身面对着场院上的人。

新兵们在等他说话,老郭也站在伙房门口等他说话,白菊站在医务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姜汤。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老郭身上。

“葫芦沟不是伏击点。

是一个反伏击陷阱。

日军和伪军联合布置,沟口有交叉火力,沟底是死胡同。

情报不准。”他把那张揉皱的手绘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老槐树根上,“但有一个意外发现——葫芦沟最深处的陡崖上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洞里是弹药库。

伪军和日军把弹药藏在山洞里。

这个发现比干掉一个伪军参谋长更值钱。”

场院上安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王满仓开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主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结实:“队长,什么时候去炸那个洞?”

陈宇转过头看着王满仓,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话:“你手里的枪擦干净没有?”

“擦干净了。

下午没事把每个人的枪都擦了一遍。”王满仓把三把大盖从肩上取下来,枪栓拉开给陈宇看,机匣里面干干净净,金属表面泛着枪油的光泽。

陈宇点了头。

他把地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对着场院上所有人说:“都去吃饭。

明天早上,继续挖排水沟。

弹药库的事,等时机。

时机不到,不动。

时机到了,我第一个带你们去。”

陈宇回到指挥所之后,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指挥所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墙根下有一只蟋蟀在断断续续地叫。

窗纸上映着场院那边的马灯光,光线被窗棂切成一条一条的,斜斜地铺在桌面上。

桌上放着那杆中正式步枪,是方大个子刚给梁小满改好的,枪托上截断的锯口已经打磨光滑了,枪身被擦得发亮,准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光。

他把枪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和半截铅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旅部的。

他在信里把葫芦沟的地形、日伪军的兵力部署、火力点位置、山洞弹药库的情况,全部如实写了一遍。

写到情报来源的时候,他的笔停了很久。

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悬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落下去,写了一段话。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折好塞进一个用油纸糊的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

他推开指挥所的门,场院上马灯还亮着。

老郭坐在井台上用磨刀石磨一把菜刀,刀刃在石头上来回拖动的声音很有节奏,嗤——嗤——嗤——,每磨一下就在刀刃上浇一点水。

石柱子蹲在旁边削竹签,削好的竹签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竹篮子里,篮子里已经堆了一小半。

猴子在修械所门口拆一杆汉阳造的扳机组件,零部件摊在一块油布上,他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到一个弹簧的弹力不够了,随手扔到一边,从零件盒里翻出另一根弹簧换上。

“老郭。”陈宇走到井台边。

老郭抬起头,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明天天不亮,让石柱子去一趟旅部。

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旅长手里。”陈宇把信封递过去,“路上不要停,不要走大路,走山脊线。

遇到任何人——不管穿什么军装的——都不要搭话。”

老郭接过信封,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浆糊,浆糊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把信揣进怀里,朝石柱子招了招手。

石柱子放下手里的竹签和刀,走过来,老郭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塞进石柱子的棉袄内兜里,用手指按了两下,确认放稳了。

“听队长的话。

走山脊线,别走大路。

天亮之前出发,中午之前到。”老郭说话的时候手指还按在石柱子胸口那个信封的位置。

石柱子点了点头,把棉袄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没有回帐篷,直接进了修械所,从墙上取下一杆保养好的驳壳枪换了上去,又往子弹带里多塞了两个弹匣,然后把水壶灌满,把干粮袋系在腰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修械所门口坐下了,靠着门框,抱着枪,闭上了眼睛。

他要在这里坐到天亮。

陈宇回到指挥所里,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怀表掏出来放在桌上。

表盘上的指针在黑暗中看不清,但秒针走动的咔咔声很清晰,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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