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弹药库
“撤。”陈宇说，“但不走远。
去对面山上。”
三个人从山顶上退下来，沿着山脊线绕了一个大弯。
下山的时候猴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上山的时候更轻更快。
石柱子断后，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没有人跟着。
陈宇走在中间，他的右手一直按在驳壳枪的枪柄上，拇指搭在击锤上，随时可以扳开。
走到对面山脚下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太阳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照得山坡上的石头表面反光发白。
三个人开始往对面山上爬。
这边的山比刚才那座更陡，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松动的岩石块，每踩一脚都会有碎石骨碌碌地滚下山去。
陈宇爬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小平台上，回头看了一眼——从这边山上看葫芦沟，视角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从山顶上俯瞰只能看到葫芦沟的一部分，现在从侧面看过去，整个葫芦沟的形状一览无余。
沟口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绳子从远处延伸过来，经过沟口两侧的机枪阵地，然后拐进了葫芦形的沟肚子里，最后在沟底的陡崖前面终止。
猴子也看到了。
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开始画草图。
他画的不是地形——他画的是火力点。
沟口左侧机枪阵地，射界覆盖沟口外两百步。
沟口右侧机枪阵地，射界覆盖沟口内一百五十步。
沟肚子左侧山坡上有个步兵班，有轻机枪一挺，射界覆盖沟底公路中段。
沟肚子右侧山坡上也有一个步兵班，没有机枪但有掷弹筒，掷弹筒的射界可以覆盖沟底公路全线。
还有沟底那排拒马桩子后面，有一个标准的步兵排阵地，配有轻机枪两挺。
猴子画完之后把本子递给陈宇。
陈宇看着那张草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阵地布置得很专业。”猴子把铅笔头夹在耳朵上，声音很低，“不是伪军的水平。
伪军不会把掷弹筒放在那个位置——掷弹筒架在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炮弹可以越过岩石打出去，但外面的子弹打不到掷弹手。
这种布置方式是日军的教范。
要么有日军顾问帮他们布置的，要么伪军那个参谋长身边有日军的人。”
陈宇把本子还给猴子，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
他的本子上记录着情报的全部内容——伪军第七混成旅参谋长，姓刘，明天下午两点左右经过葫芦沟，带一个警卫排，两辆卡车，从县城出发往旅部方向去，中间经过葫芦沟。
后面附着交通员的代号和情报来源。
陈宇把这段记录看了一遍，然后翻到前面几页，看着之前几次从同一个交通员手里收到过的情报记录。
三次。
一共收到过三次情报。
第一次是关于日军运输船靠港的时间，准确无误。
第二次是关于伪军换防的日期，也准确无误。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
前两次都准了。
第三次会不会也是一个“准”的情报——只不过“准”的不是参谋长的行程，而是游击队会上钩？
陈宇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看着山下葫芦沟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沟底的士兵正在把最后几根拒马桩子钉进土里，钉完之后用粗麻绳把桩子之间连接起来。
沟口两侧机枪阵地上的射手在给机枪上油，机匣盖打开着，阳光照在枪机组件上反光闪烁。
山坡上清理射界的人已经完工了，他们把砍下来的树枝堆成一堆，在上面盖了一层枯草，大概是想掩盖砍伐的痕迹。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们不是在准备伏击。
他们在等人来钻口袋。
“队长，你看那边。”猴子忽然抬起手指着葫芦沟最深处那片陡崖。
陈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陡崖上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几棵歪脖子松树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外面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正在往洞里搬东西。
箱子。
木头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着很沉，两个人抬一箱，搬进山洞里。
搬完一箱又进去搬另一箱。
陈宇从怀里掏出望远镜，调了焦距，看到了箱子上面的字。
是日文。
“弹药库。”猴子也看到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在山洞里藏了弹药。
那个山洞是用来当临时弹药库的。
怪不得他们在这里布置阵地——不光是设陷阱等人来钻，还是为了守住洞口。
葫芦沟是他们的一个秘密弹药存放点。”
陈宇放下望远镜，靠在岩石上。
海风从东面的山脊吹过来，吹得松枝哗啦啦地响。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把猴子和石柱子叫到身边。
“撤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回驻地。
路上不要留痕迹。
天黑之前赶回去。”
“队长。”石柱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们不打了？”
“打。”陈宇把驳壳枪的保险关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松针，“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们有准备，我们没有。
有准备的敌人打没有准备的我们，胜率是零。
回去重新规划。
这个东西——”他指了指山下那个被精心布置的口袋阵，“他们布了至少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都没有人来，他们不一定有耐心继续等。
但弹药库不会搬走，那个山洞不会跑。
等他们收摊了，我们再回来，摸清楚洞口的位置，炸掉弹药库。
现在撤。”
三个人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猴子一路都在回头看，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石柱子走得最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他跟在陈宇身后走了十几里地，走到太阳偏西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队长，情报的事——回去之后要不要查？”
陈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更快。
土道上的车辙印已经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了，边缘不再锋利，表面的黄土开始龟裂出细密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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