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天劫怎样撼山动岳
宋梨再度沉默。
“干不干?”
他又顿了顿,才开口:“送信的是谁?”
“别费这个心。”对方早料到这一问,干脆利落掐断念头,“送信那人极警醒,我派人盯梢,跟丢三次,影子都没捞着。”
“要不……我真试试?”宋梨偏过头,目光落向黑暗里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先讲明白,这事不硬逼,我就守在出凤岙,也挺自在。”
锦袍外那只惨白如霜的手拎着拐杖,朝这总爱咧嘴傻笑的后生肩头轻轻一点,鼻腔里哼出一声:“没志气。”
武当背倚莽莽苍苍的千里原始林海,面朝烟波浩荡的万顷丹江,按老辈堪舆家的说法,此地正是龙脉盘踞、水抱山环的聚灵宝穴——打从《史记》落笔起,但凡高僧大德、饱学隐士,或是羽衣云裳的修道之人,十有八九都选在这儿结庐、辟谷、打坐、悟道。
除了那座统摄玄岳门、回心庵、太虚宫、金殿、紫荆城、太和殿的天柱峰,素有“七十二峰朝大顶”之盛名,峰顶终年云蒸霞蔚,恍若浮在半空的天上宫阙;其余诸峰也皆是峰叠峰、岭连岭,青黛相接,移步换景,美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天柱峰东南方的小莲花峰上,有处紫霄岩,相传玄武帝君便是由此御风飞升;后来吕祖又在此搭草庐清修,最终虹化登仙。自此,此地便成了武当最幽玄、最灵验的一隅——哪怕一脚踏空便坠入万丈绝壑,香客们仍趋之若鹜,专程来此焚香叩拜。
紫霄岩东首,横出一道嶙峋石梁,昂首探向虚空,形如巨龙扬颈,道家唤作“龙首石”,百姓则直呼“龙头香”。
这龙头香长约三米,宽逾一臂,远望似两条青鳞游龙腾跃云外。传说那悬于千仞绝壁之上的双龙,本是玄武大帝座下神骑,常驮着他巡天察地、镇守四方。
正因这龙头香既通天又险绝,信众为表至诚,每每朝山必攀此香——跪行于窄窄龙脊之上,爬至龙头点香,再原路跪退而回。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稍一晃神、手一滑、腿一软,便是骨碎魂消。
武当也曾派弟子常年值守劝阻,可香火越禁越旺,信者越险越勇。有人打趣说,每年从这龙头香上跌下去的,怕比小莲花峰上的道士还多。最后武当索性铁了心,将此处列为禁地,宁可开罪百万香客,也要守住那一句佛道共奉的古训:惜命即修德。
此时小莲花峰脚下,一人一骑慢悠悠拾级而上,闲散得像踏春。
走近才看清,那坐骑竟是只体长近三米的金钱花豹——黑褐斑环密布全身,金毛灼灼,在山风里泛着光;獠牙森然外露,眼神却懒洋洋的。豹背上端坐一个瘦小道童,挽着混元髻,穿件武当山里最寻常不过的灰布道袍,两根黑布带从髻边垂下,随豹步轻颤,竟有几分出尘之姿。他斜挎个旧褡裢,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走几步便掀开瞧一眼,神情老练得不像个孩子。花豹不紧不慢踱着,偶尔伸个懒腰,张张嘴,粉红舌头慢条斯理舔舔鼻尖,惬意得很。
这一人一豹穿行密林之间,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林间偶遇的巡山道士见了,也不惊不惧,反倒快步上前,待走得近些,立刻垂首躬身,毕恭毕敬唤一声:“老师叔祖。”
云破九霄,月沉西岭。
武当山辈分严苛,如今已排至“月”字辈——韩有鱼、韩鲲鹏这类年轻弟子,便属月字小辈;现任掌门张九鼎是“九”字辈,巡山道士们见了得尊称一声“师公”。
那“老师叔祖”,便是师公的师公的师弟。
坊间早有传言:道行深到极处,能返老还童。眼前这晃晃悠悠上山的小道童,莫非真是位活神仙?
道童倒不拿大,一听招呼,立马从豹背上利落地跳下来,双手捧紧竹简,略略欠身还礼。一时想不起对方道号,脸上微热,只讷讷道:“辛苦,辛苦了。”
巡山道士早已习以为常——这位辈分高得吓人的小祖宗,向来如此谦恭。他低眉敛目,只道:“老师叔祖快请上山吧,玄师祖等您用饭呢。”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下山而去。
玄师祖?那就是老师叔祖的授业恩师了。
武当这绕来绕去的辈分谱,真不是寻常人能理得清的。
四十一
那名辈分高得吓人、年纪却小得可怜的道童,垂首应了一声,腰弯得恰到好处,目送巡山道士的身影隐入云阶深处,末了不忘提点一句:“气沉丹田,循任督而行;足踏阴阳,内照精气神。”
别看人还没长开,衣襟整得一丝不苟,步子迈得稳如松根,开口说话更是老腔老调,满嘴都是半截入土的老黄历。
远远听见一声清亮的“谢老师叔祖”,他嘴角一翘,心口像被蜜糖灌满——比当年师父拍着肩说“你有望证道”还熨帖三分。
翻身跃上花豹脊背,竹简往腰间一插,手一扬,林梢倏地掠下一只黄雀,通体焦糖色,扑棱棱直叫,轻巧落在豹首上,惹得这头猛宠甩头皱鼻,反被它啄得更欢。
小道童只轻轻一捻豹耳,那畜生便通了灵性,四蹄腾空,蹭蹭几纵便蹿上绝壁。
紫霄岩压根不是石头,是刀劈斧削般的断崖。半山腰横生出数十座青瓦道观,厢房错落,龙头香就嵌在其中,云气翻涌时,真似两条苍龙驾雾盘旋。
正对香炉处,四根粗木撑起一方石板,底下凿出一人高的石窟,也不知耗了几代人、几百个霜雪寒暑。窟内,一个精瘦汉子赤着上身,一手抡斧,一手攥钻,叮当凿石,火星子溅得满袖灰白。
“师父——!”小道童骑着花豹,在世人眼里那条仅容侧身而过的险径上拖着长音疾驰,活脱脱一个撒欢的野猴子。花豹腾挪矫健,爪落之处碎石簌簌滚落深谷,看得人手心冒汗。
那袒胸道士闻声停斧,转身拍打腰间灰布袍子上的石粉,露出嶙峋胸骨——上面赫然刺着玄武帝君座下龟蛇缠绕图,鳞甲森然,盘踞整片前胸。
武当山如今辈分最高的这位袒胸道士,席地而坐,掀开食盒盖子,理也不理已跳下豹背、小跑凑近的徒弟,自顾抓起个雪白馍馍,大口咬下,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枚青杏。
“师父师父!”小道童堆起满脸笑,几乎要贴到师父膝头,“您猜我捎来啥好东西?”话虽卖关子,手却早伸进褡裢里摸索,再摊开时,掌心已稳稳托着一只青釉瓷酒壶。
那邋遢道士眼睛顿时锃亮,跟擦过铜镜似的。
“你这夯货,又从哪座殿里顺来的?”道士嘴上骂得凶,手却快如鹰爪,眨眼间酒壶已攥在手里,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
小道童嘿嘿两声,从食盒里利落地端出两碟素肴、两碟小咸菜、两碗热粥,道:“天天摆在供案上,没人动,放凉了多糟蹋。”
道士干脆撂下啃了一半的馍馍,背靠石壁,就着壶嘴小口啜饮,舌尖轻舔壶沿,眉眼舒展,一脸餍足。
“你懂个屁!酒味散了,那是真武大帝先尝了鲜——你抢了人家的口粮,他还喝个鬼!”道士边骂边晃壶,话糙理不糙,听着只觉滑稽,半点不招人烦,“小心哪天他老人家顺手把你这小贼拎走!”
小道童仍笑着,顺手把剩半个馍馍抛给旁边趴着打盹的花豹,“真武大帝忙着镇守北天门呢,哪有空管咱这点猫尿酒。”
“忙?忙个屁!”道士眼皮一翻,胡子都翘了起来。
小道童早听惯了师父这副不着四六的腔调,刚张嘴想接话,忽地一阵阴风打洞口斜刺里卷来——风势不大,可在这闷不透风的石窟甬道里,竟掀得碗碟乱跳、食盒翻仰。小道童急忙抬臂用宽袖挡脸,另一手急急去护那两份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菜,可不过一眨眼,风息如断,若非地上狼藉一片,真以为刚才只是幻觉。
小道童怔在原地,傻愣愣望着满地碎渣。道士倒坦然,俯身捡起自己啃过两口的馍馍,掸掉沙土,又狠狠咬下一大块,牙齿碾着砂粒,咯吱作响。
“师父,咋回事啊?是不是咱刚才嚼真武大帝舌根,惹得天雷动怒了?”小道童声音里带点虚,脸上却分明写着玩笑,也顺手捡起个馍馍,在道袍上蹭了蹭,咔嚓咬下,嘴里同样响起咯吱咯吱的脆响。
道士懒得动筷子,随手抓起地上沾着沙砾的菜叶子,抖了抖就往嘴里送,“有人在借天威。”
“哪儿呢?在哪儿?”小道童眼睛一亮,骨碌爬起来,手脚并用攀上龙头香,像只熟门熟路的猴儿,三两下就把那根沉甸甸的香挪到了龙首上。
他两手攥紧龙角,骑坐在龙头上,脖子伸得老长,四下张望。
道士往后一靠,脊背贴着冰凉石壁,就着壶嘴小口啜着那坛不知陈了几年的浊酒,目光直勾勾投向东方,仿佛在跟自己嘀咕:“分水岭那个老棺材瓤子,莫非真想借天威硬扛天劫?还真让他这把老骨头浴火重生了?”
小道童一眼就瞥见东南方群山尽头——九天之上悬着一团墨黑云盘,中间一道粗壮雷柱如怒龙吸水,歪歪扭扭贯连天地。隔这么远,耳膜都嗡嗡发颤,皮肉隐隐发麻。
“师父,是分水岭!”他纵身跃回原地,脚还没站稳就嚷,“咱去瞧个热闹呗!”
道士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上下扫他一圈,眼皮都不抬:“带你送死?你那点道行,光是天威擦边的余劲,就够把你烤成焦炭,还看什么热闹。”
小道童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凑近几步,眼巴巴仰着脸:“有您在啊!怕啥?您不是总说天威如何惊心动魄、天劫怎样撼山动岳?这可是千载难逢,您就带我去开开眼嘛。”
“不去。”道士斩钉截铁,“山外人的机缘,山外人的劫数,咱们插一脚,就是坏了天理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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