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老乡
慈谷在国子监的牲口棚里安顿好自己的骡子,提着一只油纸包,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往监舍的方向去,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径直走向国子监最西边的那间小屋。
屋子缩在一排老槐树后头,偏僻得很,外墙的灰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青砖。
慈谷一路走来,一个人也没碰见。
他走到一间屋前,见房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他侧耳听了听,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谁啊?”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徐伯,是我。”慈谷应道。
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摸索着起身。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了,一张半是狰狞、半是苍老的面孔从门后露了出来。
老徐头看清来人,脸上顿时堆起了笑。
那疤痕被笑意一扯,愈发显得可怖,眼底却透着温和的笑意:“慈公子,您怎么来了?”
慈谷进屋,无奈道:“徐伯,与您说了多少回,唤我慈谷便好。”
老徐头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您如今是举人老爷,小人岂敢直呼您名讳。”
慈谷知他性子倔,也不再争辩,目光在他脸上关切地巡了一圈,又望向里头略显凌乱的床铺,担忧道:“这个时辰怎地就歇下了?可是身上有哪里不适?”
“并无不适,只是人老了,觉少,昨夜不曾睡好,趁这会儿清闲,略躺一躺罢了。”
慈谷面露歉意:“是我扰了您歇息了。”
“哪里的话,”老徐头连忙道,“我正要起身,您便来了,可不是赶巧了。”
他目光落向慈谷手中,“这是?”
慈谷顺势将油纸包送进他怀里,道:“是您爱吃的光酥饼。”
光酥饼是岭南特产,饼面光洁莹白,入口松软,是两人故乡的点心。
慈谷初入国子监时,老徐头便以同乡的身份主动与他攀谈,打听家乡的近况。
别说在国子监,便是在整个洛都,能碰上岭南老乡也是极难得的,慈谷很快便与他熟络起来。
更让慈谷意外的是,老徐头学识渊博,对经义典籍颇有见地。
慈谷后来才得知老徐头的过往,心中对他的悲惨遭遇颇为同情,又敬佩他身处如此境地仍不忘求学之心。
两人既是同乡,又常一起探讨学问,一来二去,便愈发亲近了。
只是老徐头自认身份低微,怕连累慈谷遭人闲话,便坚持不与他在人前往来,因此监内无人知晓两人私交甚好。
老徐头挪到桌边坐下,解开油纸包,拿起一块饼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笑呵呵道:“是董饼婆摊子上买的吧?她家的饼,总舍不得放糖。”
慈谷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您不就喜欢她家这个味儿?吃起来不腻,越嚼越香。”
他提醒了一句:“您慢些吃。”
光酥饼干得很,若像吃寻常馒头烧饼那般大口咬,转眼便会糊了满嘴,噎得人直抻脖子。
因此在洛都,除了少数岭南人偶尔买两块解解乡愁,旁人几乎不碰它。
不过这饼经烘烤后水分极少,比寻常面饼都耐放,路上揣个三五天不会坏,有赶远路的人图它扛饿,一买便是一大包。
董饼婆平日生意并不差,只是零售少,不常出摊,多半是接旅人定制的单子。
今日也是赶巧碰上了董饼婆出摊,想到老徐头喜欢,慈谷才顺手买了一包。
老徐头依言只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神色柔和道:“这还用你说,我都吃了多少年了。”
他嚼着饼,问道:“今日出门去了?去哪儿了?”
这话以老徐头的身份来说,多少有些僭越,可慈谷并未觉得不妥,如实道:“去见了老师。”
老徐头的动作顿了顿。
他知道,目前能让慈谷口中不带任何姓氏,只称“老师”的人,只有一人。
他脸上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关心,温声问道:“县主近来可好?”
慈谷答道:“老师一切安好。”
张书成为慈谷的老师后,老徐头没少私下向他打听张书课堂的情形,慈谷都如实相告,只当是寻常的学术切磋。
当初白薯新法推广之初,老徐头曾在国子监内当众拦下张书,询问白薯收成是否属实。
老徐头当年正是因旱灾才背井离乡,而白薯极适合在岭南种植,一年可种两季,若是当年家乡能有此物,不知能救多少人。
同为岭南人,慈谷很能理解老徐头为何对提出白薯新法的张书格外在意。
至少在老徐头偶尔向他打听张书近况时,慈谷是这样认为的。
老徐头缓缓嚼着嘴里的饼,像是在细细品着其中的滋味,良久才开口道:“好,安好就好。禧乐县主和张侯爷替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可得一直安好才行。”
慈谷深以为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县主可曾提过,何时回监内授课?”老徐头又问。
“老师并未提及此事。”
“可惜了。”老徐头叹了一声,“以县主的学识,若能同监内其他博士一般多班授课,不知能惠及多少学子。”
慈谷虽也觉得可惜,却并未附和。
他想了想,道:“老师此举,想来自有她的考量。”
老徐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听说两位司业此前曾数次登门请县主回监内授课,都被县主婉拒了,莫非她心里还在意此前监内的非议,以及去岁开课仅收二十余人的事?”
慈谷皱了皱眉,道:“徐伯,我们班上有四十五人。”
老徐头一怔,随即恍然,连声道:“是是,是四十五人,我老糊涂了,记不清数了。”
慈谷却觉得,徐伯并非记不清,而是没将班上那二十多名女监生算进去。
他嘴角微抿,略过这一“口误”,替张书解释道:“老师绝非心胸狭隘之人,当初无论朝野还是监内有多少闲言碎语,她从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道:“老师若当真在意那些话,当初便不会入监授课,如今更不会因几句非议便退缩。”
老徐头缓缓点了点头,笑道:“您说得是,是老头子想岔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疑问不过是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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