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吴家小院（上）
“苏东家。”高青开口唤了一声。
苏三娘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高管事。”
高青微微欠身，神色平静道：“县主既开了口，要用银子的时候，苏东家知会高某一声便是。”
苏三娘含笑应下，心里却明白，张书放权是表示对她的信任，她却不能真的随意支取银两，每一笔都要记在账册上，来去分明才行。
高青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苏东家，此处是主子待客的花厅，不便久占，请随我来，咱们换个地方细谈。”
苏三娘点了点头，随高青出了花厅。
两人穿过回廊，一路往西，进了高青平日理事的一间小厅。
厅里陈设简朴，靠墙立着两架账册，案上笔墨俱备，是个正经议事的地方。
两人落座后就进入正题，一问一答间，日后与繁楼并称“洛都双楼”的万锦天香楼，已初见端倪。
当苏三娘离开张家时，天边已染上了一片浓淡相间的橙红。
她是租马车来的，那车送到就走了，不会在外头等着，高青特地吩咐府里的马车送她回去。
行到住处附近，苏三娘便叫停了车，说想顺路买些东西，余下的路自己可以走回去。
下了车，苏三娘慢步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街巷两旁的铺子已陆续亮起灯火，空气里浮动着各色吃食的香气。
她穿行其间，最后停在了“酥香记”的门口，铺子前围着三四个人，很快就轮到了她。
苏三娘要了一只蜜烧鸡，又称了两份炸鸡皮，她提着三个油纸包，穿过两条小巷，拐进熟悉的巷口。
苏三娘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听见一声脆亮的喊声：
“娘——”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院内直冲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撞进她怀里。
苏三娘笑着蹲下身，一把将女儿抱住，温声道：“锦娘，娘回来了。”
锦娘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娘去了好久。”
苏三娘心里一酸。
把锦娘从李瑞手里抢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苏三娘压根不能离开女儿的视线。
只要她一消失，锦娘便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睁着眼睛默默流泪。
等她回来，第一句话总是：“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花了许久，才让锦娘相信，娘不会不要她，离开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回来。
可即便如此，锦娘至今还是受不了她离开太久。
苏三娘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不久不久，你看，娘这不是回来了嘛。”
苏三娘哄了好一会，才让锦娘放开自己，但还牢牢牵着自己的手，苏三娘缓缓起身，抬头看向廊下。
苏姨母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含笑看着她们，膝上搁着一只针线簸箩，手里还捏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旁边坐着一位老妇人和一个小姑娘，是房东吴婆婆和她的孙女。
巧的是，吴婆婆的孙女也叫三娘，她前头原有个姐姐，可惜没能长成，才几个月大便病去了。
吴家一共五口人，平日里，吴婆婆带着孙女在外头支摊卖羊杂汤。
儿子和大孙子原先在外面打短工，如今自己在家做蜂窝煤，推着独轮车沿街售卖，比从前打短工稳定了不少，收入也更多了。
吴家媳妇原是城外宋庄人，如今洛都城里开了十几家酥香记，宋庄的鸡坊恰是供货商之一。
鸡坊每日宰杀的数量极大，村里不少妇人便有了活计，帮着拔毛、清洗、分拣等。
吴家媳妇靠着娘家的关系也得了份工，一个月里大半时间都待在娘家村里，十来天才回一趟城。
因此，这吴家小院白日里通常只有苏三娘一家在，吴家人各有各的活计，早出晚归，难得碰面。
此时天色还未全黑，吴婆婆却已带着孙女回了家，想来是今日生意好、卖得快，这才提早收摊了。
吴家院子不大，方方正正，三面是屋，中间一片夯实的泥地。
吴家人住正房和东厢，苏三娘与姨母、锦娘租的是西厢的一间房。
东厢靠墙的一角，用几根毛竹和油毡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头堆着一座小山似的蜂窝煤，旁边还有一堆煤渣。
对面的角落里，另搭着一间矮小的羊圈，有一头毛色灰白的母羊，身旁还偎着一只小羊。
苏姨母见苏三娘归来，面上露出笑意，温声道：“回来了？”
苏三娘笑着应了一声，牵着锦娘走到吴婆婆跟前，将手里的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吴婶，这是酥香记刚出锅的炸鸡皮，您拿回去给孩子尝尝，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一旁的小三娘眼睛微亮，直直盯着那油纸包，心里虽馋，却抿着嘴没出声。
吴婆婆连连摆手推辞：“哎哟，三娘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不能要你东西。”
苏三娘并未对吴家人说过自己来京的缘由，可吴婆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看不明白？
一个女人家，带着姨母和年幼的女儿，大老远从外地来到洛都，租着一间屋子过日子，其中的艰辛磨难，不用细说她也猜得到。
她推让了两回，见苏三娘态度坚决恳切，这才不好意思地接了过去。
吴婆婆低头看看孙女，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道：“小三娘，还不快谢谢你苏姨。”
自从苏三娘搬来之后，吴家人对她的称呼便改成了“小三娘”，以示区别。
小三娘立即脆生生地道谢：“谢谢苏姨。”
苏三娘笑道：“不用谢。”
吴婆婆又看向锦娘，笑道：“锦娘，你娘回来了，这下可高兴了吧？”
锦娘抿着嘴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吴婆婆又叮嘱了两句，让她们趁热吃饭，便提着油纸包，牵着孙女，笑眯眯地转身进了正屋。
苏三娘一手牵着锦娘，一手扶着苏姨母，三人一同往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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