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如果
“如果不是我非要去猎熊,杨白和孔宇也不会死。”宁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他们是因为我,才死的。”
身为皇家郡主,宁懿并非头一回遭遇凶险,却是第一次当面遇上行刺,也是头一回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死在眼前。
杨白和孔宇是皇帝特意派来护她周全的玄鹰卫,跟在她身边已有两年了。
平日里宁懿并不与他们亲近,她走到哪里,他们便安静地跟在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只是偶尔,她也会撞见两人低声说笑,说的都是家中妻儿的日常琐事。
那时候她听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闲碎的言语却像针一样,细细地扎在心里。
巡猎本快要结束了,他们本该平平安安地回去见家人的。
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危急时刻他们挡在了她身前,以性命护住了她,临死前还顾念着她的安危,叫她快走。
方才独自待在帐中,她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两人平日说起家人时的笑脸与他们临死前的惨状。
这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挥之不去。
恐惧、自责、愧疚,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了,所以才跑出来找张书。
她也不清楚想从张书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安慰,只是觉得张书与她一同经历了此事,应该能体会她的心情。
而且她知道,张书绝不会说什么“他们死得其所”“这是他们的职责”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张书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开口。
她心里清楚,宁懿之所以会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很可能是因为这是第一次。
等她以后慢慢长大,经历得多了,也许就会渐渐变得麻木,把别人的牺牲当作理所当然,这是许多统治者身上的常态。
但至少在此刻,在她面前的,还是一个对他人生命怀有同理心的六岁小孩。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宁懿的手上,温声道:“郡主,害死他们的,是那些动手行刺的人,不是你。”
宁懿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倘若有人在街上持刀行凶,官府该去追捕那行凶的恶徒,还是该去责怪那个走在大街上的人,问她为何偏偏要走那条街?”
张书的语气温和却笃定:“这是皇家围场,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想去狩猎,何错之有?错的是那些刺客,是他们动了杀心,是他们害了人。”
“可是,”宁懿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我再谨慎些,如果我不进那么深的林子······”
“郡主,”张书打断了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世上所有的‘如果’,对已经发生的事都没有意义。你把矛头对准自己,一遍遍地想‘如果’,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别无用处。”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若论这样的道理,那我是不是也该怪自己?”
宁懿一愣,一双泪眼望向她。
“我救了你,却没有救下他们二人,是不是我心里觉得那两人不值得救?是不是我想着,只有郡主的命才值千金,他们两个护卫,死便死了?”
“不是的!”宁懿猛地摇头,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书姐姐你怎会是那样的人!事发突然,那毒针见血封喉,你能救下我已是万幸,怎能怪你!”
她说完这话,自己却忽然愣住了。
张书看着她,神色温和,缓声道:“郡主替我辩解的时候,道理一条一条说得清楚分明,怎么换到你自己身上,这些道理就全不作数了?”
她轻叹了一声,又道:“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替行凶的人担责,这便是受害者有罪论,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荒谬的事了。”
宁懿怔怔地点了点头,抿紧嘴角,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睛,郑重道:“书姐姐,我明白了。”
张书笑着颔首,略一思索,又道:“他们家中的亲人——”
宁懿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振作了许多,“方才皇祖母派人来瞧我时已递了话,说她和皇祖父已经命人去办了,抚恤和安置都不会少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分执着:“但那是皇祖父和皇祖母的恩典,我自己,也要做一份的。”
又和张书说了一会话,宁懿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她没在帐中待太久,很快,提前从宴会上回来的靖晏公主便派人来寻她了,宁懿起身穿好鞋子,有些恋恋不舍地与张书道别。
她心里清楚,虽说这回有惊无险,可一旦回了洛都,短时间内她恐怕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由出入宫禁了。
不必提父亲和母亲,光是哥哥那头,也定会把她看得紧紧的。
宁懿走后没多久,又有一名内侍前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
那内侍恭敬地传了帝后口谕,说帝后顾念张书独自一人待在营内,特赏了一桌菜席。
菜色比营地灶房里的精致不少,毕竟是御膳房的手艺,但真正贵重的,不在这些珍馐,而在于帝后借此再次表明对张书的看重。
张书看着摆满小几的菜肴,拿起筷子尝了几口,味道的确不错,只是她实在不饿,便出门把已经放下书本,开始神游天外的巧笑叫了进来,让她笑纳了。
待巧笑吃完收拾妥当,张书看了看时辰,也没等张知节回来,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先睡下了。
一夜无梦。
(https://www.shubada.com/117453/3690825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