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斟茶
第二个被提审的是个年轻人,大约三十岁出头,是方掌柜手下的一名船长,负责从福建沿海把货物运到浙江再转内河。
他比方掌柜年轻,也比方掌柜更怕死。
秦浩然只问了他三句话。
第一句“你跑过几次走私”。第二句“每次走多少货”。第三句“分给你多少银子”。
他便哭了出来,跪在地上把知道的一切全说了,连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细节都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从那以后,审讯的速度越来越快,每天都有新的口供,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写进案卷里。
那些被单独关押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提审,也不知道同伙招了没有。这种未知的恐惧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越裹越紧。
秦浩然当然可以凭现有的人证物证,按《大律》将他们全部按走私罪判处重刑。
走私按律轻则充军、重则斩首,按这些人的涉案金额,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监狱。
但秦浩然没有急着判,等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们的命值钱得多。
秦浩然让人把方掌柜和另外几个主要头目单独提到了后堂。
这一次没有兵丁,没有刑具,只有一壶茶、几盏杯。
秦浩然亲自执壶,为数人逐一斟茶,轻轻推至各人面前。
“你们混迹海上数十年,踏波逐利,阅尽海禁百态,道理本该比常人通透。《管子》有言:利出一空者,其国无敌.利出多空者,其国无守。本朝海禁愈严,海路愈塞,民间通商之欲便愈盛,走私之利便愈厚。”
秦浩然看向众人:“可诸位细想,这般黑市逐利,真的是长久活路?恰恰相反。越是暴利,朝中守旧勋贵、门阀巨室便越不愿开海。
祖制二字,于他们是敛财护私的借口,于朝廷,是常年流失的国税,于你们,是九死一生的枷锁。海禁不开,海上之利永远落不到国库,更落不到你们这些奔走亡命之人手中。”
几名私贩头目闻言,下意识彼此对视,眼底皆是犹疑与震动。
秦浩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续攻心剖析,戳破他们数十年的委屈与不甘:“你们扪心自问,这些年乘风破浪、亡命沧海,风涛夺命、官兵缉拿、盗寇劫掠,日日行走生死边缘,究竟是为谁辛苦?”
“你们替世袭侯府跑腿,替江南勋贵牟利,替朝堂那些死守祖制、空谈礼法的权贵敛财。
你们九死一生搏来的纹银,十成之中,至多落得两成糊口,余下八成尽数流入豪门私囊。你们是卖命的卒子,他们是坐享其成的鱼肉执刀者,这一点,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众人眉眼皆动,深埋心底的愤懑与不甘,被这番话彻底挑破。
多年隐忍的委屈、被层层盘剥的苦楚,尽数翻涌心头。
秦浩然见状,顺势抛出前路生路,许以正道前程:“《周礼》有市舶之制,唐宋皆有开海抽税之例,祖制贵在变通,不在死守。若朝廷变通海禁、定点开海、重启市舶司、设关抽税,便是正本清源、以公利代私弊。”
“到那时,你们这群熟谙海路、通晓番货、惯识风汛、深谙海事的人,便不再是朝廷缉拿的私贩亡命,而是官府急需的海事良才。
你们可脱私籍、入官司,弃亡命之业,食朝廷俸禄,从暗处偷生,变为正道立身。一边是终生亡命、朝不保夕、为人嫁衣,一边是洗罪立身,名正言顺,世代安稳,诸位扪心自问,哪条路才算生路?”
一番利弊分析,彻底击溃了众人心中最后的侥幸与迟疑。
几人目光交错,无声之间完成了一场激烈的利弊权衡与思想博弈。
数年亡命,半生漂泊尽数替人作嫁的苦楚,尽数涌上心头。
良久,一旁的方掌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终于率先躬身开口:“中丞明鉴!我等愚昧,半生执迷不悟。不知大人如今要我等做什么?但凡能赎罪立身,我等绝不敢推辞。”
“我要你们联名上疏,递折入京。据实陈明海禁百年积弊,痛陈走私祸乱海防、蠹耗国库、滋生寇盗之害,恳请朝廷顺应时势、变通祖制,于江南定点开海,重置市舶司,依规抽税、通商安民。”
方掌柜闻言,心中迟疑,抬头追问:“大人,折疏呈上之后…我等旧日罪责,身家性命,又当如何?”
秦浩然引古明律,安定众心:“《尚书》有云:改过惟艰,善莫大焉。律法亦有‘自首陈情、以功赎过’之条。”
“你们昔日私贩出海,是乱世逐利、迫于生计。今日联名陈弊、力请开海、为国建言、疏通国课,便是以公心赎私罪,以建言抵旧过。此折一上,便是你们悔过立功的凭据。”
“过往私贩旧案,本官一概既往不咎,待海禁新政落地,尔等熟稔海路、通晓番货风汛,皆可归入市舶司听用,安分履职便能食朝廷俸禄。”
方掌柜当即拱手:“中丞言出如山,小人愿执笔上疏。”
有了第一人率先应下,余下众人心中悬着的大石也尽数落地。
牢中分批传唤的私贩头目,海上居间牙人,皆被陆续引至后堂,秦浩然将同一番利弊说辞缓缓道出,句句戳破众人半生奔波却为人作嫁的苦楚,又为他们指明一条安稳正道。
有人一时迟疑不定,反复权衡自身身家、家中老小与海上亡命的凶险前路,可细细思量便知,这是唯一能脱罪求生,无人敢回绝。
秦浩然不以这些人的性命以结案,反倒要留他们在世,置身朝廷视线之下,化作一柄替自己推行开海新政,击穿朝堂守旧壁垒的利刃。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数十份联名陈情密疏尽数誊写封存,由驿卒快马星夜自应天递往京中依附朱侯等勋贵、常年靠海上走私分润好处的各部言官手中。
若这群京官依旧死守 “海禁乃太祖祖制,不可轻议更改” 的说辞,不肯站出来疏通变通,秦浩然便会将他们勾结海商,坐分走私暴利的佐证一并附折上奏,追究其蠹国徇私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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