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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落朱门


心底骤生寒意,仗着世袭勋爵,祖上铁券,依旧强撑底气,冷嗤一声,端足了勋贵凌驾文官的架子:

“秦中丞!本侯乃开国世袭勋臣,持丹书铁券,世沐皇恩。你无六部勘合、未行三司会审,便私调兵卒围抄侯府,擅闯勋臣私宅,分明是蓄意构陷、欺压元勋!今日若不能拿出实据,本侯定上本参你擅动甲兵、跋扈欺勋!”

面对朱宸裕的责问,秦浩然神色未变,身侧亲随立刻上前,双手托起圣旨。

“本抚奉陛下密敕,查办南都通倭走私巨案。朱宸裕,尔世袭侯爵,久沐国恩,兼管南都卫所兵防,竟敢私通海寇、资盗牟利,外泄海防机要,纵容倭贼荼毒生民,桩桩皆属蠹国欺君重罪!”

朱宸裕不肯服罪,咬牙强辩:“海禁虽严,沿海商贩私相贸易,不过小民逐利之私,与本侯何干?此皆门下下人私自贪利、外人无端攀咬。秦中丞,你莫要罗织罪证,刻意构陷勋臣!”

“下人牟利?侯府地下货仓藏违禁番货数万件,而我已搜出你与海寇徐海互通的密信,连同分赃账册一并查获,无可抵赖。

你手中勋爵铁券,仅能豁免寻常贪腐、无心过失之罪,通倭谋逆、私通寇贼出卖海防疆土,乃是滔天大罪,绝非一纸丹书所能赦免。

当年太祖颁赐铁券,是嘉奖开国功臣的忠勇功绩,绝非纵容尔等勋贵后辈倚仗门第,残害百姓,败坏江山!”

朱宸裕浑身一震,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的傲慢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惶恐与难以置信。

向来以勋贵身份凌驾法度之上,以为只要死守爵位、推诿搪塞,便可万事了结,从未想过这位年轻巡抚,竟手握密旨,步步为营,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半分退路。

秦浩然望着眼前色厉胆寒的世袭侯爵,心中毫无波澜。

隐忍两年,遍搜线索、层层布局,只为今日雷霆一击。

人犯口供与侯府证物一并封缄递送入京,不过六日光景,天奉帝朱批御旨便由快马传回应天。

此案事关通倭资寇、蠹国耗饷,属十恶重情,圣旨先发内阁廷议,阁臣会同六部堂官反复参详、斟酌律条,方才拟定处置诏令颁下:

涉案朱侯府全族家产尽数籍没封存,首恶朱宸裕即刻上枷,由官兵专差押解京师,交付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同推勘。

圣谕一至,秦浩然当即奉敕封门查抄。

分设田产、金银、商铺、私货、账册五组吏员,登记造册,全程互相监看、签字画押。

未及五日,全套清册整理完备,统一送至巡抚衙署备案。

库房堆叠的金银珠玉,跨府连片的庄田,南都内外数十间铺面商行,再加地下密仓囤积如山的海外违禁番货,逐项估价折算,总值白银九十万余两。

所有赃产尽数加封装箱,由兵丁护送分批押解入京,归入太仓国库充作军饷。

往日里他们自持祖上封爵、手握丹书铁券,暗中分润走私暴利,认定区区外派文臣巡抚不敢动百年勋府,皆抱着侥幸之心观望周旋。

直至朱宸裕一案尘埃落定,众人才彻底看清眼下局势。

自此江南勋贵尽数收敛气焰,再无人敢暗中勾结海寇、私贩违禁。

秦浩然手握南都标兵调遣之权,镇守太监李宏又与他是一条心,巡抚衙门和守备府像是两只攥紧的拳头,一外一内,任哪家勋贵豪强上前冲撞,都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另一边,一众被捕获的海上私贩头目,居中牵线牟利的牙人,并未随朱宸裕一同解送京师,而是单独收押在巡抚衙署后院特设的候审牢房,一人一间隔间隔绝,彼此不通音讯,杜绝串供翻供。

秦浩然有意放缓刑讯手段,牢中一日三餐按时供给,米面菜蔬不曾短缺,既不施用夹棍,鞭杖等酷刑,也无呵斥折辱。

就连值守兵丁也尽数卸去腰间刀剑,只静立门外看守,不踏入囚室半步惊扰人犯。

这般看似平和安静的关押,远比严刑拷打更磨人心神。

牢中诸人困于斗室,对外间情形一无所知。

不知侯府主犯在京招供多少,不知昔日同伙是否已然吐实,不知自家田产家业是否被官府抄没,更不知自己最终能否保全性命。

无尽猜疑日夜缠绕心头,惶惶不可终日,人人都清楚,巡抚迟迟不曾动刑,便是等候他们主动开口吐实。

京中往返递送文书至少需七日光阴,等候圣谕批复的这段空档,秦浩然并未虚度。

每日公务处置完毕,都会抽出两三个时辰,独自往后院牢房提审人犯,逐层盘查江南沿海走私网络的枝蔓脉络,深挖尚未浮出水面的勾结之人。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私贩头目,姓方,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从最初的走私小贩一路做到了掌控三条海路的大私枭。

进了大堂后,不跪不拜,只是站在那里,梗着脖子,目光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只是把案上一本账册翻开,轻轻推到他面前:“方掌柜,你跑的是哪条线?”

那方掌柜哼了一声:“大人何必明知故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浩然没有接话。他从账册里抽出一页纸,上面是方家名下七条船的详细记录,船号、吨位、建造年份、船主姓名、最近一次出港时间和返港时间。

方掌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页纸上扫了一眼,虽然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秦浩然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动。

那份记录比他自己的记忆还要完整,有些细节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方掌柜,你的船不是你的。船是南京侯府的,货是那几家商号的,你只是替他们跑腿的人。你死了,他们换个人继续跑,你的妻子、儿女、族人,谁替他们想?”

方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

秦浩然没有再多说,只是把那页纸收了回去,合上账册:“你先回去想想。想明白了,让人告诉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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