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雪夜祠堂
可他年纪尚轻,城府浅薄,在三位阅历深厚的长辈面前,那点小心思根本无处藏匿。
僵持不过片刻,肩头一垮,所有伪装尽数瓦解,憋在心底的实话一股脑吐露出来。片刻之后,把实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跟府城里的几个商人合伙做了几桩小买卖,赚了些银钱。不是大生意,就倒腾些布匹、茶叶什么的。他们说我有眼光、会来事,带着我一起干。我没跟家里说,想着等挣了大钱再给你们一个惊喜…”
秦远山听完之后半晌没有说话,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胡闹!”
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李松瑶立刻按住了他的手:“岳父别急,等承翰说完。”
秦远山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怒火:“跟哪几个商人合伙?怎么认识的?做了多久?”
秦承翰缩着脖子道:“认识快一年多了…是府城里的商人,姓周的,还有一个姓吴的。他们一开始找到嘉树哥,嘉树哥又介绍我认识的。他们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就跟着做了几单…”
秦远山听到“嘉树叔”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秦嘉树,之前周彦清说“秦嘉树经常往府城跑”的疑影,此刻忽然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秦守业!”
“岳父,别急躁,你这一去,若守业叔不知情,岂不是打草惊蛇?若是他知情…那更得先稳住局面。咱们先不动声色,想清楚再动。”
秦远山被二人劝住,站在堂中平息了片刻,也同意道:“那行…先叫守业来问问。”
李松瑶见岳父回归平静道:“我去请。就说岳父家里备了好酒。”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守业果然跟着李松瑶过来了,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进门见堂上气氛不对,不由愣了一下,又见秦远山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还以为是承翰出了什么事,便笑嘻嘻地打趣道:“远山,可是承翰那小子犯了什么错,惹你生气了?”
秦远山没有答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
随后转头朝内堂唤了一声:“媳妇,去把前日配的沉香救心丸取一粒来。”
陈氏应声去了。秦守业见状,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
接过陈氏递来的药丸和水,迟疑道:“远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远山待他服了药,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沉:“守业,咱们多年的老交情了。有件事,我得跟你通个气,你听了先别急,咱们得从长计议。”
秦守业催促道:“你说。”
“嘉树他…跟应天来的盐商勾搭上了。之前浩然来信,特地嘱咐过,族中任何人都不得与两淮盐商私下来往。可据我所知,他们勾搭的时间,已有快两年了。”
秦守业一口气堵在胸口,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吼:“这个逆子!”
秦远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守业!我方才让你吃药,就是怕你听了上头。这事情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秦守业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沿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方才缓缓平复了些。
通红着眼望向秦远山:“远山,你说这事怎么办?”
“依我看,先别声张。咱们先单独审一审嘉树,看看他到底陷了多深,族里还有哪些人被牵扯进去。松瑶和彦清都在,二人都有功名在身,说话有分量,咱们一道问。”
秦守业攥紧拳头,点了点头:“好。”
于是秦远山让秦承翰去把秦嘉树叫来,只说他父亲秦守业在远山家吃酒喝醉了,让他来接人。
秦嘉树一路赶了过来,进门时还笑嘻嘻地嚷了一句:“爹,大过年的您怎么又喝多了…”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堂上的阵势,秦远山,秦守业坐在主位,面色铁青。
秦嘉树的笑僵在脸上。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身后传来“咔嗒”一,周彦清已经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门闩。
秦嘉树回过头来,看看父亲,又看看秦远山,目光最后落在秦承翰身上。秦承翰红着眼眶,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秦嘉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爹…我也不想的…”
秦守业见他这副模样,胸口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一步抢上前去抬起手就要打,被秦远山一把拽住:“守业!你先让嘉树把话说完!”
秦守业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抖了半晌,终于放下来,退回椅子上坐下。
喘着粗气:“你说。从头到尾,一个字别瞒。”
秦嘉树跪在地上,涕泪纵横,断断续续地从头说起。
从周远第一次在茶铺里跟他搭话,到合伙做生意的甜头,到画舫赌局上欠下的债务,到云娘的温柔陷阱,到最后被债锁捆绑、替周远拉秦承翰入伙的全过程,一一抖落出来。
他说了一个多时辰,若不是方才服了那颗沉香救心丸,此刻怕是早已两眼一抹黑栽倒在地。
等秦嘉树说完,秦远山继续询问:“除了你和承翰,族里还有哪些人牵扯进去了?”
秦嘉树沉默了片刻,像是做最后一次挣扎。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父亲那双眼睛,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还有…嘉林、承耀、承安、承顺……”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
秦守业闭上眼睛,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倦怠。
“守业,事已至此,不能拖了。今晚就开族老会,让护卫队把人全部拿住,连夜审。趁着大过年的,所有人都在村里,跑不了。”
秦守业点了点头,扶着桌沿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跪在地上的秦嘉树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先跪着。”
说完他便跟着秦远山出了门,背影在雪夜里挺得笔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老。
天黑透了,雪下得更紧了些。村中护卫队接到秦远山的传令后,分头行动,悄无声息地将那八人,从各自家中带出,连夜押入秦氏祠堂。
大过年的,村里本不该有这般动静,可那些被绑走的人家的动静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次日一早,族人纷纷出门打听,窃窃私语声在巷陌间流淌。
秦远山站在祠堂门前,望着漫天飞雪,对身旁的秦守业低声道:“这事,要不要先告诉浩然一声?”
秦守业摆了摆手:“…先审完再说。等把内鬼都揪清楚了,再给他写信。”
大年初三的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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