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破绽
腊月二十八,秦承翰一早便出了门,先去镇上大姑李松瑶家拜年。
秦承翰进门时,秦菱姑正在灶间忙活,见侄儿来了满面笑容迎出来:“承翰来了?快进屋坐!你大姑父在书房。”
秦承翰笑拿出备好的礼物递上:“大姑,大姑父,承翰给您二老拜个早年。这是一点心意,请二老笑纳。”
李松瑶见状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徽州产的松烟墨,成色极好,透着清润的光泽。
另外还有一支湖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笔尖狼毫齐整。
李松瑶一眼便看出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少说值七八两银子。
微微愣了一下:“承翰,你哪来这么多银钱?”
秦承翰早料到会有人问,面不改色地笑道:“大姑父放心,是我爹从应天托人带回来的。他心疼我读书辛苦,特意捎了这些回来给我用,我想着大姑父,便匀了一份送来孝敬您。”
李松瑶听了这话,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便含笑收下,拍了拍秦承翰的肩:“你爹有心了。你有这份孝心,也不枉他疼你一场。”
秦承翰松了口气,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小姑家。
小姑秦豆娘嫁给了周彦清。
周彦清比李松瑶年轻几岁,早年也是个读书人,考过两次乡试都落了第,心灰意冷之下,在景陵县衙谋了个户房书办的差事。
虽不算什么显赫官职,但户房管着全县钱粮赋税,是个实打实的要紧位置。
秦承翰进门时,小姑正在院里晾腊肉,见了他笑得合不拢嘴:“承翰快来!小姑给你留了糖年糕!”
周彦清从屋里出来,接过秦承翰递来的红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砚堂光滑,雕工也精致。
周彦清虽未中举,但毕竟读过多年书,端砚的好坏他还是分得清的:“这方砚台,少说也得几两银子。”
秦承翰笑着把对李松瑶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周彦清只点了点头:“你爹有心了。替我谢你爹一声。”
正月初二,按景陵县的习俗,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拜年。一早李松瑶便携妻子秦菱姑、周彦清便携妻子秦豆娘,两家人前后脚到了秦远山家。
秦远山是族中辈分较高的长辈,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族中大事还得请他拿主意。
堂屋里摆了满满两桌酒菜,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席间推杯换盏,说了些家长里短,气氛很是和睦。
酒过三巡,李松瑶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岳父,有件事我想问问,如今每月给承翰多少银两?”
秦远山正夹菜,闻言筷子一顿:“承翰?他的银两都是他奶陈氏管着,怎么,那小子在外头花钱大方了?”
李松瑶没有直接回答,只看了周彦清一眼。
周彦清会意,接着话头道:“岳父,我近来在县衙听人说,承翰隔三差五便请人下馆子,跟县里几个读书人走得颇近,吃饭的花费可不低。我听了一两回,想着他才多大年纪,手上怎么能有这么多闲钱?便想着问一问。”
秦远山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正要说话,旁边的秦菱姑插了一句:“爹,承翰那孩子年纪小,花钱没分寸也是有的,您跟娘提一提。”
秦菱姑话音未落,周彦清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事,秦嘉树最近几个月隔三差五便往府城跑,一去就是三五天。我前几日翻户房的往来文书,发现他名下的几处田产在去年年底有过变更,具体怎么变的看不清楚,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秦远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想到这几个月秦嘉树确实常往外面跑,问他去做什么,只说跟武昌府来的商人谈了几桩生意,当时并未多想,只觉得年轻人想挣些银钱补贴家用,也是好事。
正思忖间,陈氏恰好从内堂走了出来。秦远山当即转头问她:“你每月支给承翰多少月银?”
陈氏闻言一怔,慌忙问道:“照旧每月一两,出什么事了?莫非这孩子在外闯了祸?”
一两银子,仅够寻常书生日常纸笔嚼用,哪里够时常置办端砚、松烟徽墨、上好湖笔这类贵重文房,更别说频繁在外宴客花销。
一旁李松瑶与周彦清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疑虑,周彦清率先开口:“岳父,我揣测,承翰怕是私下在外与人合伙经商。”
“做生意?他才多大?十七八岁的孩子,做什么生意?”
李松瑶摇头叹道:“岳父,承翰素来对商事格外上心。早年在崇文私塾读书时,便总找借口溜出去四处闲逛。有一回我上街,亲眼撞见他同几名布商站在街边闲谈大半日,句句都在打听布匹市价、往来货利。
后来先父过世,我心绪纷乱无暇严加管束,才将他转到县学,此后便更无人约束了。依我看,承翰这般出手阔绰,私下做生意怕是已有许久。”
秦远山猛地站起身:“我去把那小子叫回来问个清楚!”
李松瑶一把拦住:“岳父,依小婿之见,我去更妥当,我怀疑这其中还有内幕,不光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秦远山压着火,点了点头。
秦承翰被叫回来时,正跟几个族中同辈的堂兄弟在巷口闲聊。
穿一件崭新的绸面棉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说话的声气也比几个月前张扬了不少。
跟着李松瑶归家路上,尚且嬉皮笑脸,同大姑父谈笑自如。可一踏进堂屋,望见端坐正中、面色沉郁的秦远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大半。
秦远山指了指面前的凳子:“承翰,过来坐。”
秦承翰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却有些游移。
周彦清将那只红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端砚:“承翰,这方砚台,是你爹寄回来的?”
秦承翰点了点头:“是啊,我爹托人捎回来的。”
周彦清却在步步紧逼道:“你爹何时托人捎回来的?走的哪家邮驿?捎东西的人叫什么名字?”
秦承翰眼神飘向门外:“就是…前些日子…”
“承翰。我在镇里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孩子没见过?你但凡说谎,右眼皮便会不由自主地跳,你自己怕是浑然不觉吧?”
话音入耳,秦承翰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右眼皮,心头越发慌乱,依旧硬着头皮辩驳:“砚台…是我用自己积攒的银钱置办的...”
堂上秦远山、李松瑶、周彦清三人齐齐注视着他,沉默带来的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轮番出言询问,再句句戳破他话里的破绽。
秦承翰紧咬下唇,竭力强撑,做着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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