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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小三元


很快院试的日子定在五月初。

主考官是提学御史顾梦圭,此人乃是天奉六年的进士,但秦承渊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父亲在楚贤书院时的旧识。

本次院试共分两场,规制严明,第一场考四书制义与儒家经文,第二场考时务策论、古风诗赋。皆是士林进阶的根本课业,最能甄别士子功底与心性。

考场之上,秦承渊心神沉静,落笔从容。

行文立意中正开阔,策论贴合时务,诗赋清雅合规,整场应试行云流水,毫无局促滞涩之态。

三日转瞬即逝,院试红案如期张挂。

府学衙门前早已人山人海,四乡赶考的士子、闻讯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人踮脚探首,目光死死盯住那张鲜红榜单,此起彼伏的报喜、叹息、议论之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科考放榜的焦灼与欢喜。

人群最前方,有人反复扫视榜单名录,骤然高声疾呼,声音穿透层层人潮:

“秦承渊!榜首!本次院试案首,是秦承渊!”

一语落地,周遭喧闹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再起哗然。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再夺第一!

三场连捷,小三元!

这等年少连捷的殊荣,放眼整府数年科考,皆是寥寥无几。

守在府外等候消息的秦远山闻言,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怔立良久,方才转头看向飞奔而来报喜的下人,声音都带着几分微颤:“你说…当真?真是我孙儿拿了院试第一?凑齐了小三元?”

报喜人跑得满头大汗,气息急促,却难掩满脸喜色,重重点头:“千真万确!老爷,令郎年少奇才,三场皆魁,妥妥的小三元,整个府城都传开了!”

一旁的秦守业大喜过望,当即取出早已备好的红纸封,重重打赏报喜人,又抓出一把铜钱,笑着往空中一撒。

铜钱叮当落地,围观百姓争相捡拾,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喜庆氛围瞬间拉满。

当日晚间,秦家设席城中酒楼,族中亲近之人齐聚一堂,举杯庆贺。

秦远山端坐主位,连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心境激荡,被众人轮番敬酒,几番下来便是满面通红,酒意上涌,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性子也松弛了下来。

几杯浊酒入喉,他抬手轻轻拍着桌面,眼底藏着几分唏嘘怅然:“不容易,实在不容易啊……”

众人纷纷附和,夸赞秦承渊年少有为、天资卓绝。

可秦远山却摇了摇头,眼底喜色渐淡,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遗憾:“若是当年浩然能在家中多读几年书,哪怕只是再多三年安稳学业,今日这份小三元的荣光,本该是他的…”

席间气氛微滞,众人相视一眼,皆是默然。

秦守业连忙上前打圆场,轻声劝慰:“远山叔,旧事不必再提了。承渊父亲如今何等风光?身居顺天府尹,位列朝堂,这般前程,早已胜过寻常功名无数,已然极好!”

秦远山闻言,先是点头,随即又重重摇头,端起案上酒杯,仰头又是一口闷饮,酒液入喉,苦涩却漫上心头。

声音满是愧疚与自责:“你们不懂…我心里始终亏欠他。当年家中贫寒拮据,度日维艰,我这个做伯父的无能,护不住晚辈,硬生生让他九岁参加科举,受尽旁人冷眼委屈……”

秦承渊将祖父的怅惘与愧疚尽数看在眼里,也知晓父亲年少的坎坷过往。

抬手执起一杯清酒,缓步走到秦远山身前,行礼开口:“大爷,您不必愧疚。

我父亲从未觉得年少受苦是委屈。他时常与我说,当年家贫无书,只能立于书斋外借读,正是那段求之不易的岁月,才让他深知读书可贵、前程难得。

世间万事,唾手可得者,人多轻弃。历经磨难所得者,方能终身珍惜。

今日之小三元,看似是我之功,实则是承父亲之志,圆他年少未竟的学业心愿。这满堂荣光,半归我,半归父亲。孙儿以此杯酒,敬大爷,敬当年的不易,也敬父亲半生坚守。”

秦远山抬眸,望着温文有礼的孙儿,眼底酸涩翻涌,百感交集。与孙儿酒杯相碰,一饮而尽。

杯落案几,秦远山缓缓垂首,眉眼微动,再无一句言语,多年郁结的心结,终究在这一刻悄然舒展。院试放榜之后,照例有一系列仪式。

秦承渊作为案首,出席了府学举行的簪花礼。

身穿新制的青色襕衫,头戴儒巾,腰束丝绦,在府学明伦堂里接受了学官们的祝贺。

待庆贺礼仪尽数落幕,主考官顾梦圭让人传话,说想见见他。

秦承渊跟着差役穿过明伦堂后面的甬道,走进了一间清雅的厢房。

顾梦圭正端坐窗下,目光落在进门的秦承渊身上,端详着眼前少年,从眉目温润的容貌,似是在将眼前人与记忆中的旧影比对。

片刻才说道:“坐。”

秦承渊上前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顾梦圭抬手执壶,为其倾出一杯清茶,澄澈茶汤入白瓷盏,暗香浅浅。

顾梦圭放下茶盏,语声带着几分追忆:“你父亲秦浩然,当年求学于楚贤书院时,我恰好在彼处游学,曾与他数次相会。

彼时一众学子之中,他年岁最稚,天资却最为卓绝,学问功底远超同辈。

我们这些年长他数岁的学子,每每论学辩理,都爱寻他切磋探讨。尤其策论一道,他眼界高远,立意深刻,立论见解总能超脱俗套。听完他的论述,往往反复思索,受益匪浅。”

目光落在秦承渊身上,赞许之意溢于言表:“此番你府试所作的教化策论,我反复细读,颇多感慨。

你以‘养民、教民’二义为根基,拆分出正学官、举乡约、修吏治、宽刑狱四条施治路径,层层递进,逻辑缜密,立意中正。

这般行文架构、治学思路,与你父亲当年在楚贤书院所作的一篇治道文章极为相似。并非我刻意夸赞,你这篇策论风骨、见解、格局,皆是承袭了你父亲的衣钵。”

秦承渊闻言,回道:“学生不敢当先生盛赞。家父平日居家,时常以圣贤义理、治世之道谆谆教诲,案行文之时,不知不觉便循着家父教导的思路落笔,实属潜移默化之功,并非晚辈天资卓绝。”

顾梦圭闻言微微颔首,眼底笑意更浓:“难得你父教导有方,你又勤勉好学、谦逊知礼,实属难得。如今府试已毕,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学生心中早有规划,此番考完,欲先往武昌府,奔赴楚贤书院。此地是家父当年求学立学之地,学生意欲在此潜心修读一年,追循家父求学之志,深耕经义策论。待根基再稳几分,便继续四方游学,开阔眼界,增益学识。”

顾梦圭听罢连连点头,对他的志向颇为认可,随即叮嘱:“你既有此向学之心,实属可贵。此番前往武昌,切记要登门拜访武昌知府韦崇山。

韦公当年亦游学楚贤书院,与你父亲同窗论学,相交莫逆,情谊深厚。你前去拜见,一来是守晚辈礼数,二来亦可多得前辈提点,于你求学之路大有裨益。”

言罢,顾梦圭又结合历年科考要义,为秦承渊点拨乡试备考重点,从行文取舍到治学修身,一一剖明。秦承渊端坐静听,不敢走神。

待叮嘱完毕,晤谈已近尾声。

秦承渊起身,躬身一礼:“多谢先生指点。学生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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