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志向
四月中馆选阁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秦承博如愿入选庶吉士,名列第六。
消息传到秦家的时候,众人顿时一片欢腾。
秦承博的婚期定在五月二十六。秦浩然与秦禾旺商议后,索性就在本宅办婚事,新人婚后也住在一处,后面等承博确定好官职后,在搬出去住。
秦守业、秦远山两位长辈倒也不急回村里,心里却存了一份打量,想借此看看自己不在,族中子弟里,究竟谁有担起下一任族长的气度与才干。
秦家上下正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秦浩然却发现,自己的长子承渊近来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平日里读书用功,性子也沉稳,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温书,功课从未落过。
可这些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常捧着书发呆,有时候跑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看见秦浩然在忙,又悄悄退回去。
这些细微的变化,秦浩然看在眼里,直到第五日,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秦浩然只对着门口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被推开,秦承渊走到秦浩然案前,规矩行了一礼,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斟酌措辞。
秦浩然放下笔,看着儿子:“有事?”
“父亲,孩儿想问您一件事。”
“说。”
“父亲当年中状元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秦浩然微微一怔,倒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感受?说不上来。只觉得考完了,中了,该做的事做了,日子还是照常过。唯有传胪游街那日格外喧嚣,满城百姓沿街围观,道旁鲜花抛落一地,场面倒是繁盛。””
秦承渊听完,心中只觉得父亲真双标:“父亲,孩儿也想考状元。”
秦浩然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为何想考状元?”
听不出赞成还是反对。
秦承渊似乎早就料到父亲会这样问,回道:“父亲此言小看孩儿了。曹孟德有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大丈夫立身朝堂,当以天下万民为重。《论语》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孩儿从来不在锦衣车马。
王荆公诗云‘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夺下状元,是站到更高处,看清世间疾苦,方能扫除弊政、安定四方。
若仅仅为扬名立万,何须十余年埋首故纸堆?孩儿求状元,求的是匡扶世道,造福百姓的底气,而非一纸荣光。”
“那你可知,如果你选择这条路,将会有多难?”
秦承渊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半步:“请父亲明示。”
“普通寒门士子,只考文笔、经义、时务,遵守基础考场规矩即可争状元。但你不同。你是前科状元的儿子,如果再考状元,身上就多了四层枷锁。
第一,全套避嫌监察制度。你的考卷会被格外严格地审查,每个字都会被反复推敲,稍有不慎就会被认定为‘仗父势’、‘徇私舞弊’。
第二,朝野百官、言官全程放大镜式监督。你的言行、交游、治学,处处都要避嫌,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第三,你需平衡朝堂党争、帝王对世家的提防,文章、德行、格局标准全线抬高。
“民间素来有‘一门两状元,千古最难全’的说法。你父亲我已经占了一个状元,你若再中一个,便是父子双状元。
天下人会把你们父子放在一起,你赢了,别人说你是靠父亲的余荫。你输了,别人说你是比不上父亲。这条路,比你想的难得多。”
秦承渊站在案前,低着头,消化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秦浩然看着他,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秦承渊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如初:“父亲,孩儿想试一试。难才有挑战,若是走一条人人都能走的路,那还有什么意思?孩儿想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就算最后没有中状元,至少孩儿努力过了,问心无愧。”
秦浩然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了很久,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
只说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秦浩然把徐文茵叫到内室,把承渊的志向跟她说了。
徐文茵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从惊讶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思索,最后化作一声轻叹:“既然他想了这么久,那就让他去试试吧。若是能闯出一条路来,那才是真的出息。”
秦浩然点了点头,又说道:“既然要考,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我有几个安排,你听听看。”
他靠在床头,缓缓说道:“第一,让承渊最近多跟他大哥出去,参加一些文人雅集、诗会酒会。他需要在正式下场之前,先把自己的才名打出去。
只有当他声名冠绝天下、才名在外的时候,才能提前堵住悠悠众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秦承渊考状元,凭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父亲的余荫。”
徐文茵点了点头:“这个我懂。让承博带他去,承博是庶吉士,结交的都是翰林院的才俊,正好带着承渊露露脸。”
“第二,让他准备游学四方。京城读书固然好,但闭门造车终究有限。我要让他去拜访当世大儒,得到他们的认可。只有天下名儒都说他好,他才有底气去争那个状元。”
“第三,我会全程避嫌。从承渊下场的那一天起,我不会过问他的功课,不会替他说任何话,更不会替他疏通任何人。他要靠自己的本事走到那一步。只有这样,他中状元的时候,才没有人能说闲话。”
徐文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父亲那边……”
“岳父那里,你去说。让岳父知道,他的外孙想考状元。但不要让他出面替承渊做什么。岳父如今是首辅,他不出面,就是最好的帮忙。”
徐文茵应了下来,第二天便回了徐府一趟,把承渊的志向告诉了徐启。
徐启听完,捻着胡须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这孩子,有胆气。一门两状元,千古难全的事,他敢想。既然他敢想,那就让他去试试。我不出面,但我看着。”
徐文茵回来把这些话转述给秦浩然的时候,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父子双状元,这个名头确实太响亮了。响到足以让整个朝堂都为之侧目,响到足以让所有嫉妒的人都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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