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承博冠字澄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春风偶尔吹进来。
秦承博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目光笃定道:“叔父,侄儿想选第一条路选庶吉士。”
“庶吉士是翰林院储备人才,入馆读书三年后散馆授官,比直接外放、分六部更为优渥。这三年清贵履历,无论日后留京入阁还是出任地方,出身都高出一筹,一旦入选,仕途根基便稳。
只是馆选极难,同科三百余进士,名额仅十余人。你虽是二甲第九,最终仍要看朝考文章。切莫得进士便心生懈怠。”
“侄儿明白。一月后便是馆选阁试,侄儿务必要用心筹备。”
秦浩然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来,一边写一边说:“参选庶吉士需自备平日所作文稿,论、策、诗、赋、序、记,统共至少十五篇,届时送至礼部报名备案。你这几年的文章我大多看过,有底子在,但还需要整理润色一番。”
写完后,把纸递给秦承博:“这是十五篇的体裁要求,你按这个准备。十日之内整理出来,拿给我看。”
秦承博接过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行礼:“侄儿明白,定当用心预备。”
“还有一件事,你的登科贺宴该筹办了。你父亲想着简办,只请至亲小聚一番,我却不认同。”
秦承博面露几分不解望向叔父。他素来知晓叔父行事审慎,原以为定会附和父亲低调的主意。
“承博,你凭一己才学登二甲进士,何须一味藏拙?朝中乡党、平日往来相熟之人,都该备帖宴请,也好叫旁人知晓,秦家又添一科甲子弟。
大丈夫立身,该显扬时便不必畏缩。你若过于谦卑缄默,反倒落人口实,使人揣测你功名全仗我祖上荫蔽。索性坦坦荡荡,从容受这份登科荣宠,方是新进士该有的格局气度。
你将来是要做官的人,做官离不开人脉,离不开交情。这些同僚、同年、同乡,今日不来往,日后便生疏了。趁着庆贺宴,把你该认识的人都认一遍,该敬的酒都敬一遍,该说的话都说一遍。这不是虚荣,是做官的分内之事。
最后趁此番登科贺宴,一并为你行冠礼、定表字。男子成人立业,表字乃是立身根本。你如今已是新科进士,往后朝野相交,再不宜唤乳名。有了正式表字,方算行过成人之礼。”
当天傍晚,秦浩然把秦禾旺叫到书房,商量庆贺宴的安排。
三月末,秦家登科贺宴如期开席。
秦家包下醉仙楼的整层楼阁,整整设下三十余桌宴席。
自午时起,赴宴宾客络绎不绝,楼外车马盈巷、轿马林立,引得沿街百姓驻足观望,纷纷赞叹秦家盛景。
秦承博身着崭新石青色圆领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立在楼前迎客。
楼阁之内高朋满座。
在京官员赴宴者逾三分之二,顺天府属僚、六部同僚、翰林院旧友、湖广同乡尽数到场,不少昔日与秦浩然存有嫌隙的勋贵子弟,亦借机赴宴修好。
陈文焕、王承恩、周应文三人同坐一席,把酒闲谈,屡屡赞叹秦浩然教子有方,皆言秦承博年少有为,来日必成大器。
五城兵马司数位指挥使亦亲临赴宴,虽与秦浩然交情不深,却因顺天府公务往来密切,特地前来捧场赴会。
孙慎笑意温煦,端坐主桌,与秦远山相谈甚欢。
首辅徐启没来,却遣长子徐文柏率徐家子弟代为赴宴。
亦是满面春风,频频与周遭宾客举杯寒暄。
酒至半酣,秦浩然缓步起身,举杯示意。
喧闹满堂瞬时寂然,满堂宾客目光齐齐汇聚于他身上。
今日贺宴早已定好规制,先行冠取字之礼,再开宴庆贺。
此前早已择定辰时吉礼,备好缁布冠、皮弁、爵弁三冠、醴酒、襕衫、字柬等一应礼器,
又请翰林院德高望重的同年担任大宾,主持赐字大典。
吉时已至,礼序开篇。
宾客族亲分列厅堂两侧,秦承博换上素衣束发,立于东阶之下,静候行礼。
赞礼者依序行礼,为其初加缁布冠,再添皮弁,终授爵弁。
三加三祝,每一次加冠,大宾皆当庭训言,嘱其修身守礼、恪勤治学、忠君报国。
三冠既毕,再行醴礼,赐酒成人,自此褪去童子之身,正式立身士林。
最终由秦浩然当众定名,昭告满堂。
“今日设宴,一则贺承博登科之喜,二则为其行冠礼、定表字,成其成人立业之礼。”
秦浩然目光扫过满堂宾朋,最终落于身姿端正的秦承博身上:“承博年少登第,耕读有成,乃是秦门之幸、宗族之荣。今日,我为其赐字澄川。”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主桌旁的少年。
秦浩然续道:“静水流澄,百川汇海。汝名承博,承圣贤之道。今字澄川,取王维诗意‘澄澄映葭苇,清川澹如此’。”
“望汝日后,澄心以治学,纳川以广识。承前贤之德,博古今之理。居庙堂而守澄澈本心,立仕途而怀川海胸襟。不因显贵浮躁,不因前路畏怯,守正立身、兼容并蓄,此便是‘澄川’二字之真意。”
话音落定,秦承博对着叔父一揖:“侄儿秦承博,拜谢叔父赐字。此生必恪守本心、勤勉立身,不负‘澄川’二字,不负叔父栽培厚望。”
满堂宾客闻言,纷纷举杯起身,贺声四起。
秦浩然举盏环视满堂,目光落回身前少年身上,沉声补了一句:“齐家治国儿郎志,策马扬鞭莫蹉跎。”
一语落地,满堂喝彩、杯盏相碰,喜乐热浪席卷整座醉仙楼,登科、成人、赐字三喜临门,风光鼎盛。
贺宴落幕,诸多后续人情应酬接踵而至,登门拜贺、回拜亲友、酬答同年、往来乡宦的琐事络绎不绝,桩桩件件皆需亲自周全。
与此同时,秦承博依旧不敢荒废学业,白日周旋人情世故,入夜便埋首文稿策论,日夜深耕不辍,全心筹备庶吉士馆选阁试。
直至此时,方才真切体会到辛劳,一边是俗世应酬的繁文缛节,一边是仕途前路的严苛考验,两相拉扯,是少年登科后第一次真切感到的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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