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贡士榜尾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一如往常,每日至文华殿为太子进讲,如此直到二月末会试放榜那天。
秦浩然又一次体会了等放榜的滋味。当年自己参加会时,也曾这样坐立难安。可那一夜为自己,今夜为姐夫。
李松遥住在东跨院,此刻想必也没有睡。秦浩然好几次想过去看看,又忍住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榜文不揭,谁也改变不了结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浩然,姐夫中了,中了贡士!”
“第几名?”
秦禾旺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榜尾……最后一名。”
秦浩然愣了一下。
榜尾,也就是贡士的最后一名。会试录取三百名,从第一名到第三百名,名次一字排开。
榜尾便是那第三百名,民间俗称“贡士之尾”,再往后一名便是落榜。
秦浩然随即大笑起来。
“只要能进殿试,名次高高低低,有什么区别?姐夫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快步走出书房,往东跨院走去。秦禾旺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榜尾…这也太悬了吧,差一点就……”
“差一点也是中了。你想想,那么多举人,几千人里面取三百个,姐夫能挤进这三百人,已经是万里挑一了。榜尾也好,榜首也罢,都是贡士,谁高看了谁一眼?”
秦禾旺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不再嘀咕了。
秦浩然推门进去,见李松遥正坐在书案前。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几片茶叶,他却一口没喝。
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微微上翘,可眼神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是心有余悸。
见秦浩然进来,李松遥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妹夫,愚兄……”
“恭喜姐夫!中了贡士,殿试便不愁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考了一辈子,连个贡士的影子都摸不着?你这一下子就摸着了,还是摸在了最后一名,这叫‘压线高中’,比考第一名还难得!”
李松遥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尴尬消散了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妹夫说得是,是愚兄多虑了。其实能中贡士,愚兄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名次,本就不敢奢求。愚兄心里清楚,凭自己的本事,能进前两百名已是侥幸,如今落在榜尾,反倒是恰如其分,既不算辱没了考官的慧眼,也不算委屈了自己的学问。”
“姐夫不必过谦。殿试还有半个月,你好生准备,不要懈怠。殿试只排名次,不黜落人,你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了。不过名次高低,关系到授官的好坏,你不能因为中了贡士就松了劲。考完了,咱们好好庆贺。”
李松遥目光中的躲闪之意终于消散了。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涩一口吞下去。
二月末的京城,到处都在议论会试的榜单。
茶楼酒肆、书坊商摊、衙门值房,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年的题目、今年的考官、今年的录取名次。有人欢喜有人愁,中了贡士的奔走相告,落榜的垂头丧气。
可议论的焦点,却不在前三名身上,今年会试的前三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考中贡士是众望所归,没什么可说的。真正让官场上下窃窃私语的,是榜尾那位。
榜尾,湖广承天府举人,李松遥。
这个名字,在放榜之前几乎没有人听说过。乡试第五十七名,名次平平,文章也不算惊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贡士的末席上,踩着线进了殿试的门槛。
有心人很快便打听到了李松遥的底细,湖广承天府人,祖父是个穷塾师,靠教书糊口。
妻子姓秦,是翰林学士、詹事府詹事秦浩然的堂姐。而秦浩然,正是当今天子面前的红人,太子的首席师傅,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消息传开,几个落榜的举人聚在琉璃厂的一家茶楼里,茶还没倒满,话就已经酸得能倒牙了。
“会试榜尾,到底是靠真本事,还是靠关系?谁知道呢。”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举人,姓孙,名不见经传,在京师待了三年,已经是第二次落榜了。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位秦大人,可是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太子身边最得意的人。他要指点一个人考贡士,还不是易如反掌?”
另一个接口道:“可不是嘛。翰林学士的眼力、人脉,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一个乡下来的举人吃一辈子了。我听说,秦浩然还给李松遥弄了几本翰林院的内部程墨,那些东西外人见都见不到。”
旁边有人低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松遥好歹是举人出身,乡试第五十七名,不是白丁。人家毕竟是有真才实学的。秦浩然当年状元及第,文章传诵一时,他指点的人,考个贡士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最先开口的孙举人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榜尾!三百名!你见过哪个‘真才实学’的考榜尾的?这分明是故意压着名次,不想太招摇,做做样子罢了。”
没有人再接话了。有些话,说多了就是祸。
秦浩然是东宫詹事,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太子,得罪了太子,就是得罪了未来的皇帝。这个道理,读书人都懂。
议论归议论,谁也拿不出证据说李松遥舞弊。
会试是朝廷大典,考官是内阁和翰林院公推的,阅卷程序严格至极,糊名、誊录、对读、磨勘,层层关卡,环环相扣,想做手脚难如登天。
更何况,主考官是次辅徐启,秦浩然的岳父。如果真有舞弊,徐启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以徐启在朝中的清誉和谨慎,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婿的姐夫,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股暗流,却在京城官场中慢慢涌动,像是地下的泉水,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渗。
最先找上门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秦浩然在翰林院的老上司,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敬瑜。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口说道:“景行,老夫今日来,实不相瞒,是有事相求。”
秦浩然连忙道:“周大人请说,我若能办到,一定尽力。”
“景行,老朽那不成器的犬子,乡试第二十六名,但此番会试已然落第。老夫虽也算翰林出身,然教子与治学全然两般道理。家中训诫多番,他终究年少心性,听不进老夫的几句规劝。
老夫听闻令姐夫经你指导之后,学问大进,会试得以高中。你那些读书札记、批注的经书,能不能…借犬子一观?老夫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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