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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曲目《归来》


堂中众人看在眼里,皆是摇头含笑,无人取笑戏谑。

抬到厢房门口的时候,秦禾旺忽然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小水…再来一杯…我还能喝…”

铁犁忍不住笑了:“禾旺这是梦见谁了?”

河娃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嫂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人回到席上,把这话学了一遍,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秦守业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禾旺这个人啊,平日里看着老实,梦里头倒是花花肠子!”

秦远山笑着摆手:“别瞎说,人家梦见的是发小,又不是旁人。”

“发小也是小嘛!”秦守业挤眉弄眼的,又引来一阵笑。

女人们那桌也听到了,几个媳妇掩着嘴笑,张春桃红着脸啐了一口:“喝醉了说胡话,你们也当真!”说着起身往厢房去了,到底是不放心,要去看看。

孩子们那桌吃得最快。

承佑、承谦几个半大小子,扒拉了几口饭,塞了几块肉,便坐不住了。

等大人一放筷子,孩子们便一窝蜂地涌上去,把几个长辈团团围住。

这个扯袖子,那个拉衣角,七嘴八舌地喊:

“大伯,给几个炮仗呗!”

“三叔,我要那种响的!噼里啪啦响的那种!”

“爷爷,我要摔炮!上次你答应我的!”

“二伯,有没有窜天猴?我要窜天猴!”

大人们被缠得没法,笑骂着“小兔崽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纸包着的小鞭炮,一个一个地分。

秦守业掏得最多,他事先准备了一大把,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这会儿全掏出来了,每个孩子分了三五个。

分到秦承昭的时候,他多给了一个,摸了摸孩子的头:“承昭乖,多给你一个,放的时候小心些,别炸着手。”

秦承昭接过来,满是开心,用力点了点头。

孩子们接了炮仗,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噼里啪啦地放起来。

秦承渊和秦承昭也在里头。秦承昭只敢放摔炮。

捏着一个摔炮,闭着眼睛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他一缩脖子,缩完之后愣了一愣,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又捡起一个,这次不闭眼了,眯着眼睛扔出去,又是“啪”的一声,高兴得直蹦。

秦承渊大一些,胆子也大。点了一挂小鞭,用香头凑上去,嗤的一声,引线着了,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回头一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火星子四溅,有几颗溅到手背上,也不怕,甩了甩手,咧着嘴笑,又去点下一挂。

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比谁的炮仗响。

宴罢,已是戌时末。

月亮升得很高了,该辞年拜礼了。

秦守业站在祠堂门口,扯着嗓子喊:“辞年喽——都过来,辞年喽——”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众人纷纷聚拢过来,按辈分站好。

长辈们坐在太师椅上,一字排开。

叔爷坐在最中间,左手边是三叔公秦松岳,再往两边是各房的户长。

晚辈们按长幼次序,一个一个地上前磕头拜年。

先从最年长的晚辈开始,依次往后,一个一个来,不急不慢。这是规矩,除夕的辞年礼,讲究的就是个次序,长幼尊卑。

磕完头,长辈们便从袖中摸出红纸包,递给晚辈。

秦承渊和秦承昭跪在叔爷面前,规规矩矩地磕头。

“给太叔公拜年,祝太叔公新年快乐,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叔爷乐得合不拢嘴,从袖中摸出两个红纸包,塞到他们手里。

“好孩子,拿着。太叔公给你们压岁钱,买糖吃。”

秦承昭接了红纸包,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谢谢太叔公!”

秦承渊也接了,鞠了一躬:“谢谢太叔公。”

叔爷又摸了摸秦承渊的头,手掌在他的发顶停留了一会儿:“承渊啊,你是哥哥,要带好弟弟。”

秦承渊点点头,认真回答:“太叔公放心,我一定带好弟弟。”

拜完了年,众人便围坐在堂屋里守岁。

炭火烧得旺旺的,秦守业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茶,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家训。

这是每年除夕的规矩,守岁的时候,族长要讲家训,讲先祖创业的故事,讲族中的规矩,讲做人的道理。年年讲,年年听,讲的人不嫌烦,听的人也不嫌烦,像是除夕夜的一道菜,虽然年年都是那个味儿,但缺了就觉得少了什么。

秦守业讲完了,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忽然有人开口了,笑嘻嘻地说:“守业叔,讲个笑话呗,大过年的,别光讲规矩。”

秦守业想了想,放下茶碗,讲了一个趣事。

“说是隔壁刘家村,有个老头,姓刘,人称刘老六。这刘老六什么都好,就是好喝酒,见酒走不动道。

去年除夕,他在家里喝了一下午,喝得晕晕乎乎的,天黑了说要出去方便,推门出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停下来看了看众人。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大人们也来了兴趣。

“这刘老六出去了大半个时辰都没回来,家里人着急了,出去找。找了一圈,没找着。又找了一圈,你猜在哪儿找着的?”

“在哪儿?”有人忍不住问了。

“在村东头的王寡妇家!睡在人家床上,盖着人家的被子,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似的。

王寡妇吓得躲在灶房里,一夜没敢出来。

第二天早上刘老六醒了,睁眼一看,不对啊,这不是我家啊!他坐起来,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在这儿?’”

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年纪大的笑得直咳嗽。

“这刘老六,怕是走错了门,把王寡妇家当成自家了。”

“可不是嘛,酒喝多了,连家门都认不清了。所以啊,酒虽好,不可过量。你们看看禾旺,就是榜样。”

笑声刚落,又有人提议:“唱个歌呗,大过年的,热闹热闹!”

“对对对,唱一个!”

“铁犁,你不是会吹笛子吗?来一个!”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就献丑了,吹得不好,诸位别笑话。”

回家取来一支短笛,试了几个音,笛声在堂屋里响起来,吹了一首《朝元歌》。

这是江汉一带的民间小调,曲调悠扬,带着几分乡土气息。

铁犁吹得不紧不慢,气息平稳,指法虽然不算娴熟,但胜在质朴,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就是老实地把曲子吹出来。笛声在堂屋里回荡。

众人静静地听着。慢慢有人跟着哼曲。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铁犁红了脸,挠了挠头,坐下了。

有人喊“再来一首”,他摆了摆手,说“不行不行,就会这一首”,众人笑了笑,没有再勉强。

在江汉一带的乡间,汉子们酒酣之后,随口唱几句荆楚田歌、年节俚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些歌没有什么固定的词,想到什么唱什么,调子也随性,有时候高亢嘹亮,像喊山一样,有时候低沉婉转,像跟人说话。

家境稍好一些的,会备上一支短笛、一副竹板,边饮边奏,悠然自得。

“浩然,你也来一个!”

秦守业笑眯眯地看着秦浩然:“你是翰林学士,不能光坐着听,露一手!让大伙儿开开眼!”

众人跟着起哄:“浩然来一个!来一个!”

“翰林学士,肯定有绝活!”

“对对对,来一个!”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推辞。他本来就不是扭捏的人,何况今日高兴,吹一曲助助兴也好。

也回去,取来陶埙,放在掌心里,让众人看了一看。

便把陶埙放在唇边,试了试音。埙声呜咽了一下,像是在应答。

然后埙声响起来了。

低沉,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山,穿过水,穿过岁月的烟尘,落在这除夕的夜里。

那声音不像笛子那样清亮,不像二胡那样悲切,不像锣鼓那样热闹。

它只是慢慢响着,像一个人在说话,说一些很重要的话,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说不清是风还是水,是月光还是思念。

它不高亢,不激越,甚至有些沉闷,但那种沉闷不是压抑,而是厚重。

像是把几百年的光阴都压进了这几个音里,沉甸甸的,听得人心头发热。

曲子是《归来》。

没有谱子,全凭心意,每次吹都不完全一样,但基调是一样:思念、归乡、团圆。

他把这些年对家的想念,对族人的感激,都揉进了这几个简单的音里。

吹到一半的时候,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孩子们不闹了,靠在大人怀里,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

大人们也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埙声默念什么。

秦浩然身姿端然,腰背挺直,气息沉稳绵长,一呼一吸皆合章法。

埙声低沉醇厚,不似丝竹清脆,不似笛音清亮,反倒如汉江流水,悠悠淌过岁月,又似晚风穿庭,拂过宗祠梁柱,带着几分古雅,裹着几分温情,一点点漫遍整座厅堂。

不过吹奏半曲,嬉闹的孩童们尽数收了顽意,不再跑跳喧哗,一个个依偎在爹娘怀中,或是静立在长辈身侧,安静地凝望着秦浩然,小脸上满是懵懂却认真的神色,似是被这温润曲调牵动了心绪。

待到一曲奏罢,众人依旧静坐着,皆在静待最后一缕余音彻底消散,方才缓过神来。

须臾之后,满座掌声缓缓响起。

族中长辈纷纷颔首称道,言语间满是欣慰:“浩然这一曲,当真是情深意切,入耳入心。”

“好一曲归乡之音,听得人满心都是暖意。”

“不愧是咱们秦家的读书人,一腔赤诚全在曲里。”

秦浩然闻言,起身对着满座族人微微拱手行礼:

“诸位族人抬爱了。恰逢除夕团圆,阖家共聚,浩然不过随性奏一曲,略助守岁雅兴,聊表归乡心意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说话之时,也把陶埙收进袖中。

孩子们围上来了。

承佑第一个跑过来,仰着脸,满是崇拜:“浩然叔,您这埙能教我吹吗?太好听了!我也想学!”

秦浩然摸摸他的头,笑了:“等你再大些,叔教你。这埙不比笛子,气息要稳,你现在的气还不够。”

承佑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等我长大了,您一定要教我!”

“一定。”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秦浩然笑着应了,一个个摸了摸头。

他们都是秦家的下一代,是族谱上新排的字辈,这些孩子,将来也会像他一样,读书、科考、走出这片土地,然后或许有一天,也会回来。

秦浩然忽然说:“光听曲子没意思,我给你们出个题,看谁能答上来。”

孩子们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大人们也来了兴趣,侧过头来看。

秦浩然想了想,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孩子们看。

“烟火()人间,团圆()朝夕。”

(邀诸君轻填二字,落笔成文,写尽心中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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