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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划拳行令


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祠堂前的阔地上已经摆开了二十余张八仙桌,从东头排到西头,一眼望过去,满满当当的。

每张桌上碗筷摆齐整,菜色丰富,桌角搁着一坛米酒。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点了十几盏油灯。

男人们占了东边十来桌,女人们在西边,中间隔了一条走道。

除夕团年,男人喝酒划拳,女人说些家长里短,各得其所。

叔爷秦德昌端起酒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满座的人见了,都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来,都端起来!

今年是咱们秦家的大日子。排了字辈,改了名字,开了祠堂,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呢,都高兴着!

浩然从京城回来,给族里办了这么多事,是他孝顺,也是咱们秦家的福气。来来来,都满上,敬浩然一杯!”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

“敬浩然!”

“敬浩然一杯!”

秦浩然连忙双手端着酒杯道:

“叔爷言重了。浩然是秦家的子孙,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当年若不是族里凑钱供浩然读书,浩然哪有今日?这份恩情,浩然一直记在心里,一刻都不敢忘。

这杯酒,浩然敬叔爷,敬诸位长辈,敬阖族老少。”

说罢,一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也跟着干了,喝得快的呛了一声,喝得慢的一口一口抿完,亮出杯底,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叔爷也干了,只倒了小半杯,但八十多的人,平日里已经不大喝酒,今日破例,一口闷了,呛得咳嗽了两声。

秦浩然连忙伸手去扶,被叔爷摆摆手挡开了:“没事,高兴,高兴。”

秦浩然给叔爷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在碗里,又给他斟了半杯茶,放在顺手的位置。

酒过三巡,堂屋里就热闹起来了。

男人们那桌像是被酒气点着了火,一下子沸腾起来。

划拳的扯着嗓子喊,说笑的拍着桌子前仰后合,碰杯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八匹马啊,全来到啊!”

“四季发财啊!”

“九九长寿啊!”

划拳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

拇战划拳,男子们最爱的酒令。

唯有除夕这一晚,可以放开拘束,划拳行令,高声笑闹,把一年的辛苦都喊出来,把心里的憋闷都吼出来。

输的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干脆利落,不带半点含糊。

赢的人哈哈大笑,又给对方满上,拍着肩膀说“再来再来”。

秦守业喝得脸红脖子粗,撸着袖子,手掌拍在桌上啪啪作响,扯着嗓子跟秦远山划拳。

“五魁首!”

“六六顺!”

“八匹马!”

“满堂红!”

秦守业出了“八匹马”,秦远山出了“满堂红”,八对满,秦守业输了。

不服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抹了一把嘴,又伸出手掌:“再来!”

“四季财!”

“全来到!”

“六六顺!”

“五魁首!”

又输了。秦守业的眉毛拧成一团,端起第二杯,咕咚咕咚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到下巴上,他随手一抹,袖子湿了一大片。

“再来!”吼了一声,手掌拍得桌面上的盘子都跳了一跳。

“三结义!”

“四喜财!”

“六六顺!”

“九九长!”

第三次输。秦守业瞪着秦远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像是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端起第三杯,这次喝得慢了,一口一口地抿,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复盘方才的拳路。

秦远山笑得前仰后合,身子往后一仰,椅子的前腿都翘了起来,旁边的人赶紧按住。

拍着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守业啊守业,你这拳划得还不如你媳妇!”

众人哄堂大笑。

秦守业的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臊的,撸了撸袖子,其实袖子已经撸到不能再撸了,还要再划,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

“守业叔,您歇歇吧,再喝就醉了!”

“醉什么醉?”秦守业梗着脖子,声音比方才还大,“我还能喝!放开,让我再来一把,这回肯定赢他!”

话虽这么说,身子却已经晃了。坐在凳子上,上半身左摇右摆的,像是坐在船上,眼睛也有些发直,看人的时候目光对不准焦。

拉他的人使了个眼色,把他的酒杯悄悄挪远了,换了一杯茶搁在他手边。

秦守业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酒怎么没味儿?”低头一看是茶,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发火,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来,嘴角还挂着笑,不知在想什么。

叔爷那一桌安静得多,都是年纪大了族老,端着茶,时不时抿一下,更多的时候是端着杯子看别人喝,看晚辈们闹腾,眼睛里全是笑意。

秦禾旺往日随秦浩然居于京中,纵然常赴官宴席面,身为贴身管家,向来谨守本分、自持分寸,饮酒从来浅尝辄止,点到即止,不敢有半分失态。

唯独今日回乡除夕团聚,竟是破了常年规矩。自昏时开席落座,亲友乡邻轮番敬酒,他一概来者不拒,杯杯饮尽、毫无推拒。幼时相交的同族旧友上前劝饮,他坦然应下;席间有人邀他拇战划拳,输了便认罚满盏,赢了亦自陪一杯,气度豪爽,全然不见平日恭谨拘束的模样。

起初面色微醺泛红,继而酒意上涌,满面赤红,到后来气血渐虚,脸色反倒泛出几分苍白,眼底神采渐渐涣散迷离,唯独唇角笑意始终浅浅凝着,藏着归乡心安的暖意。待到酒力彻骨沉来,他身子软软倚靠椅背,头颅歪垂一侧,眼皮惺忪眯作一线,口角漫出些许涎水,沉沉打起鼾来,已然醉得不省人事。

秦守业侧目望了一眼,抚须笑道:“远山,你家禾旺今日可是撑不住了?这才饮了几盏薄酒,便醉成这般模样。”

秦远山闻言亦是失笑,全无半分恼意,摆了摆手温声回道:“这孩子平日里在外谨小慎微,步步拘束,何曾这般放开过?今日回到故土,伴着同族故人、少时玩伴,心下安稳畅快,才肯随性尽兴一回,也是人之常情。”

说罢便唤旁侧铁犁、河娃两个后生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搀扶起醉沉的秦禾旺,送往僻静厢房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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