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代价？平衡？
傍晚时分，林溪的车准时停在了佟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这里位于海城的富人区，周围是青砖灰瓦的传统建筑，高大的院墙将内里的一切都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棵上了年头的巨大香樟树从墙内探出枝桠，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大片沉郁的阴影，让整座宅子都显得格外森严、肃穆。
一位身着素色旗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佣早已等在门口。
她见到林溪下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默默地在前面引路。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庭院，林溪被直接带到了老夫人平日里，礼佛静修的一间偏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名贵茶叶混合的醇厚气息，闻着让人心静，却也无端地生出一股压抑。
佟老夫人正坐在一张铺着明黄色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佛珠。
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对襟盘扣上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出一种养尊处优的清贵。
她身后站着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不苟言笑的老者，是跟了老夫人几十年的老管家。
看到林溪进来，她放下佛珠，脸上露出一个看似慈和的笑容，朝她对面的椅子示意。
“来了，坐吧。”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客人，之前的“熟稔”荡然无存。
林溪不动声色地在她对面的红木圈椅上坐下，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佟老夫人。”她换了称呼，声音清晰而疏离。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审视片刻，才缓缓开口。
“听说，聿怀这次去M国，走得很急？”
“公事要紧。”林溪的回答简洁至极。
“是啊，佟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事，都指着他，不容易。”
老夫人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所以，我们这些留在后方的人，就更应该安分守己，别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
“你说是吗，林溪？”
终于切入正题了。
林溪抬起眼，迎上老夫人那双看似被岁月磨得温润，实则内蕴精光的眸子。
“老夫人有话，不妨明示。”
“好，爽快。”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身体微微前倾，空气骤然凝滞。
“你最近动作不小，还在查五年前，林家那场旧事？”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但面色未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处理一些父母留下的旧物，也算动作吗？”
“旧物？”老夫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林溪，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固执，也更要天真。”
“你以为你私下找的那些人，查的那些线索，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M国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你放出去的触角了。”
林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想到，老夫人不仅知道她在查，甚至连她暗中联络旧部、甚至委托可信之人从M国侧面打探消息的细节，都似乎了如指掌。
是陈阳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佟聿怀身边，或者她自己的身边，早就有了老夫人的眼线？
“孩子，上次我说的话，看来你是半点没听进去。”老夫人的声音沉缓，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
“有些陈年旧账，之所以能被掩盖，不是因为没人知道，而是因为知道的人都清楚，揭开它的代价，谁都付不起。”
“你想当那个揭开盖子的人，有没有想过，最先被里面涌出来的东西淹没的，会是谁？”
“代价？”林溪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悲凉，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的人生，从五年前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付出代价了。”
“您现在来告诫我代价，不觉得讽刺吗？”
“所以，你还是觉得，是我佟家对不起你林家？”老夫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寒意瘆人。
“真相如何，我会自己去找。”林溪挺直了脊背，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我父母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这是我为人女，必须做的事。”
“好，好一个‘必须做’！”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靠回椅背，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加快了些许。
她不再看林溪，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林溪，你心里只有你的父母，你的仇恨，你的真相。可你看得见，你身边的人吗？”
“你以为你查的是旧案，动的只是几个早就退场或者隐在幕后的人？”
“你错了。你动的，是一个精心维持了几十年的平衡。”
“你每往前探一寸，牵动的是无数根你看不见的线。而这些线那头连着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动不了你，或者暂时不想动你，难道还动不了你身边的人？”
林溪的指尖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老夫人缓缓转回头，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刺她的眼底。
“你以为，聿怀这次在M国遇到的，只是寻常的商业博弈？”
“合作多年的伙伴突然翻脸，关键的能源项目无端受阻……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你查得越深，动作越多，他那边承受的压力就越大，面临的局面就越凶险。”
“你以为你是在独自前行，实则你挥出的每一刀，都可能反弹回去，砍在他身上！”
“现在，”老夫人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林溪心上，“你还要继续，一意孤行地查下去吗？”
“用他的安危，去换你那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真相’？”
房间内檀香袅袅，茶已微凉。
林溪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老夫人的话，像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她用理智和恨意筑起的壁垒，露出了里面最柔软、也最恐惧的部分。
她不怕自己涉险，但她怕牵连他。
尤其是，在她刚刚看到佟聿德与康特明有所勾连的证据之后。
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如果老夫人所言非虚，那佟聿怀在M国的困境，是否真的因她而起？
沉默在压抑的空气里蔓延，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良久，林溪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
她的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痛苦，但最终，那光芒一点点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孤绝的清明。
“如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如果停止追查，就能保证他平安无事。”
“老夫人，您能给我这个保证吗？”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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