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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拐骗女大学生的人贩子09


石老汉没看她,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脸。

江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了酒精和消炎药粉出来,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石老汉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碰。

他转过身,对着坐在床边的江锦辞说:

“以后……再有大人嚼舌根,你不要动手。你跟叔说,叔去收拾他们。”

江锦辞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淤青,看着他鼻子里还在往外渗的血,看着他那一身狼狈却硬撑着站直的姿态。

过了片刻,江锦辞点了点头。

“知道了。”

石老汉像是得了什么保证似的,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坐下来,拿起那瓶酒精,龇牙咧嘴地往伤口上倒。

第二天,江莹莹和江锦辞才知道。

那妒妇的老公,被石老汉打得下不了床。

不是普通的“打了一架”,是真的下不了床。

听说断了两根肋骨,脸肿得比他老婆还厉害,得在床上躺起码三个月。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那些平日里喜欢背地里嚼舌根的妇女,见了江莹莹绕着走;

那些糙汉子见到江莹莹直接就表示如果是自家媳妇多嘴,和他们说,他们会亲自教训。

这些糙汉子虽然浑,但看的比村妇多些,送自己家孩子到人家手下学东西时,就教育过自家婆娘了。

整个村也就只有那妒妇生不出孩子,又嫉妒江莹莹比她好看才当面嘲讽的,毕竟当初江莹莹怀孕时,就是她两公婆在搞事造谣江莹莹有野男人。

从那以后,村子里那些闲言碎语,竟真的少了许多。

不知是江莹莹那一巴掌的余威还在,还是石老汉那顿打的震慑力太强,总之,那妒妇平日里远远的看到江莹莹就绕开走。

江莹莹的课上得愈发顺了。

孩子们从拼音学到生字,从生字学到简单的句子。

有几个天资好些的,已经开始背短的唐诗。家长们凑在一起,啧啧称奇,看江莹莹的眼神,越来越像看宝贝。

而那些当初酸溜溜说过话的妇女,如今见了江莹莹,反而笑得最殷勤,话也说得最好听。

江莹莹客套的应付着,不亲近,也不得罪。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

石坳村的冬天,冷得浸骨头。山风从四面灌进来,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江莹莹的教室却烧起了火盆。

是村里人凑的柴,每家每天轮着送,不让江老师和孩子们冻着。

江锦辞坐在火盆边,看江莹莹在黑板前讲课。

她的声音比夏天时更稳了,腰背比夏天时更直了,站在那里的样子,已经和石坳村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

她身上那层“买来的生育工具”的烙印,正在一日日淡去,直至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江老师”这三个字。

江锦辞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些孩子们专注的眼神,看着门口偶尔路过探头张望的家长脸上讨好的笑,他知道,快了。

夜里,江莹莹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黢黢的屋梁,听着石老汉如雷的鼾声,和江锦辞轻浅均匀的呼吸。

她侧过头,看着睡在里侧的江锦辞。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江锦辞小小的脸上。

他看起来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梦。

三岁半了。

江莹莹在心里默默地想。

江锦辞不同于其他孩子,他发育的很好,已经和四五岁的孩子一般高了,腿脚也很有力了,能跑能跳,能跟上大人的步子。

教他认字,他一学就会;教他背诗,他过目不忘。

他是那样聪明,那样懂事,懂事得让她有时候心疼。

江莹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然后她躺回去,望着那扇小小的窗。

窗外,是石坳村黑沉沉的夜。远处有狗吠,有风声,有这山里永远不变的一切。

但她知道,这山里,有一样东西在变。

是她自己。

江莹莹闭上眼睛,想要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睡觉,可又想起白天上课时,教孩子们念的那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了。

久到那座城市的样子,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久到想起来父母的眉眼,都会恍惚。

久到“家”这个字,对她来说只剩下身旁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但今夜,这两个字忽然又浮上来。

像水面下憋了太久的泡泡,终于忍不住要冒出来。

第二天,江莹莹照常上课。

只是下了课,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牵着江锦辞,在村子里慢慢地走。

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榆树,走过村口的水塘,走过那些低矮的砖瓦房,走过那些拴着牛羊的院门口。

走得很慢,像在看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江锦辞跟着她,不说话。

有村民打招呼:“江老师,遛弯呢?”

她点点头,笑笑。

走到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时,她停住了。

那条路,蜿蜒着伸向远方,伸向山外那个她回不去的世界。

她站在这里,望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江锦辞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她的手,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牵着他,往回走。

“阿辞,”她忽然说,“你觉得妈妈教得好不好?”

“好。”

“那些孩子,学得认不认真?”

“认真。”

江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妈妈也觉得,他们学得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要是他们能一直学下去,说不定,真能有人考出去。”

江锦辞听着,忽然开口:

“那,在妈妈心里,是我更重要,还是他们更重要?”

江莹莹愣了愣。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很认真地看着江锦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明明是三岁半的孩子,眼神却那样沉静,那样认真。

江莹莹伸出手,轻轻捧住江锦辞的脸。

“阿辞最重要。”

江莹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管有多少孩子,不管他们学得多好,在妈妈心里,永远是阿辞最重要。”

江锦辞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片柔软的、毫无保留的光。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

夜里,江莹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她攒了一年的工资。

她借着月光,把钱数了好几遍。

不多,但也不少了。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望着屋梁。

石老汉的鼾声依旧。

江锦辞的呼吸平稳。

她忽然侧过身,看着江锦辞。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江莹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阿辞,妈妈会带你走的。”

江锦辞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但没有醒。

一旁的石老汉,鼾声细微地停顿了一瞬。

又继续。

日子继续往前。

江莹莹上课,下课,做饭,洗衣,教江锦辞认字,攒钱。

石老汉依旧每天出门,给牲口修蹄子,帮牲口接生,赚那些零碎的钱。

回来依旧絮叨,依旧想抱江锦辞,江锦辞虽然嫌弃,但是偶尔还是会让他抱一下。

只是有一回,他从镇上回来,给江莹莹带了一块布。

不是普通的粗布,是的确良的,淡青色,上头印着小朵的碎花。

他把布往桌上一放,别别扭扭地说:“赶集时看见的,也不贵,顺手买的。你……你给自己做件衣裳。”

江莹莹愣了愣。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石老汉。

石老汉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自在,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我去抽袋烟”,就出了门。

江莹莹把那块布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料子,很滑,很凉。

她已经两年多没有穿过新衣裳了。

不,不止两年多。

在被拐之前,她也是省着花的,每一分钱都得算计。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拥有过这样一块新的、好看的布了。

她站在那里,拿着那块布,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江锦辞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

江莹莹低头看他,扯出一个笑。

“阿辞,妈妈有新布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好看吗?”

江锦辞看着那块布,点点头。

“好看。”

江莹莹把那块布叠好,收进枕头底下,和那个小布包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冬去春来。

江锦辞快四岁了。

他已经不需要江莹莹时刻盯着,能在村子里自己走,自己玩。

但他从不走远,总是在江莹莹视线范围内,或者就在教室门口坐着,等她下课。

江莹莹的课上得越来越顺手,孩子们从拼音学到生字,从生字学到短文。

家长们愈发敬重她。逢年过节,会有人送来自家攒的鸡蛋、新摘的菜、晒干的蘑菇。

江莹莹从不客气,照单全收。

只是石老汉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奇怪。

有时候江莹莹和村里的男人多说几句话,他会黑着脸,却不出声;有时候江莹莹回来晚了,他会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了人就别过头,假装在抽烟。

有一回,江锦辞半夜醒来,听见石老汉在外屋和江莹莹说话。

“那谁谁家的男人,你看他干啥?”

“没看。”

“没看你跟他笑?”

“那是人家问我孩子学得咋样。”

石老汉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说:“以后少跟他们说话,都不是什么好人。”

江莹莹没吭声。

又过了些日子。

江莹莹下课回来,发现院门锁着。石老汉不在家,也没留话。

她站在门口,等了很久,天快黑了石老汉才回来。

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直打晃,看见江莹莹母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

“等急了?”

江莹莹没说话。

石老汉摸出钥匙,开了门,踉跄着走进去。江莹莹牵着江锦辞跟在后头。

进了屋,石老汉往床上一坐,忽然说:“今天……今天去镇上喝酒了。”

江莹莹还是没说话。

“有人问起你。”石老汉看着她,眼神有些飘,“问我们家那个大学生媳妇,教课教得咋样。”

江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好。”石老汉说,“我说,我媳妇教得好,村里的娃都认字了。”

他说着,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停下来。

“他还问……问你是不是……”石老汉没说下去。

江莹莹看着他。

“是不是啥?”

石老汉摆了摆手,不说了。

江莹莹没有追问。

她转身去灶房,点火做饭。

江锦辞坐在门槛上,看着石老汉。

石老汉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石老汉先移开眼睛。

“阿辞,叔问你个事。”

江锦辞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石老汉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才颤抖着问:“你……你喜不喜欢叔?”

江锦辞沉默了一会儿。

认真的看着石老汉:“我过得比村子里任何一个小孩都好。”

石老汉等着下文。

但没等到。

他讪讪地笑了笑,低下头,不再问了,只是眼底多了些泪花。

那天夜里,江莹莹又没有睡好。

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江锦辞却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照在江莹莹脸上,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照在枕头底下那个藏着布包和布料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白天石老汉问的那个问题。

“你喜不喜欢叔?”

喜欢吗?没感觉!讨厌吗?

这很难评,毕竟这具身体目前为止的吃穿用度花的都是石老汉的。

但他知道,石老汉问的,不是这个。

石老汉问的是:你认不认我这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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