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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又见蚁丘


崖壁北段的地形和南段判若两个世界。南段崖壁脚下是相对平缓的碎石坡和稀疏的桉树林——退水后可通行,地面坚实。北段在旱季初期被密不透风的灌丛覆盖,洪水期间又经历了接近两个月的浸泡——当洪水退去后,那些灌木大部分已经死在了水里。剩下的是一些耐水的桉树幼树和成片倒伏的枯灌木枝,密密匝匝地堆在崖壁根部,形成一道接近一人高的枯枝防线。

林墨用黑曜石矛的矛杆挑开第一层枯枝。枯枝在矛杆压力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洪水泡软了木质,旱季又晒脆了它,一碰就碎。枯枝堆后面是一片被洪水冲来的碎屑沉积带——干涸的泥壳里嵌着各种东西:泡白的桉树皮碎片、被水冲成椭圆形的砂岩砾石、半截埋在泥里的纸皮树枝。以及一块不属于这个生态系统的东西。

一块灰白色的塑料片,被泥壳半埋着,边缘在阳光下反光。

林墨蹲下来把它从泥壳里抠出来。不是普通的塑料碎片——是节目组装备的残片。颜色和材质跟退水初期他在崖壁渗水处附近捡到的那片刻着"No  hay  agua"的塑料碎片完全一致,但这片上没有刻字。它比第一片更薄更碎,边缘有被水长时间冲刷磨圆的光滑弧线。可能是从同一个退赛选手的营地被洪水冲过来的不同碎片,也可能是另一个选手留下的。

他把塑料片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放进背包侧袋——和第一片放在一起。这两片塑料碎片没有实际用途,但它们是比赛进程的间接信息源:洪水的搬运距离、退赛选手的分布方向、以及——更重要的一点——它们提醒着他,其他选手正在比他更快地退出这场比赛。每多一片被洪水冲来的装备残片,就意味着深水区东侧的某个岛上少了一个和他一样在找水的人。

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枯枝防线后面的地形逐渐从平坦泥滩过渡为倾斜的岩石坡。崖壁在这里转了个向西弯曲的缓弧,砂岩的色调从南段的赭红变成了更深的紫褐——是含铁量更高的岩层。脚底的碎石不再是浑圆的砂岩砾石,而是碎裂的页岩薄片,每踩一步都像踩在一堆碎盘子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在崖壁转角处停下脚步。

转角处有一棵巨大的白蚁丘。比他在旱季初期见过的那座更高更大——高约两人高,底座宽到需要好几臂才能合抱。蚁丘外壁不是赭红色,而是接近崖壁紫褐色砂岩的深色。白蚁用当地的砂岩微粒和唾液混合建造了这座蚁丘——它几乎是崖壁本身的一部分,像是崖壁根部长出来的一颗深色石瘤。

更重要的是,蚁丘表面有新的修补痕迹。

白蚁在旱季深处会修补蚁丘外壁——不是扩建,是用新鲜的泥土封堵裂缝和孔洞,防止内部水分蒸发。这些新修补的泥土颜色比旧壳更浅更湿润——浅灰色,表面还没被太阳烤硬,用手指一按能留下浅浅的印痕。这意味着白蚁丘内部仍然保持着高湿度。而白蚁丘内部的高湿度意味着在蚁丘下方的岩层中存在白蚁可以触及的地下水源。

白蚁丘在卡卡杜是最古老的水源指示器——原住民几万年前就知道,找到大型白蚁丘就等于找到了地下水的露天路标。他在旱季初期就用过这个知识,但那时候沼泽里还有地表水,白蚁丘只是辅助判断。现在白蚁丘成了主要线索。

他用黑曜石矛的矛尾轻轻敲了敲蚁丘外壁。空洞的回声——内部是空的,有气流通道。白蚁利用地下水的蒸发热力学循环来给巢穴降温——井水蒸腾通过蚁道抽上来,在巢室中蒸发降温,湿气再沿另一条蚁道排出去。这座蚁丘还在运转。这意味着地下水还在。

他把手掌贴在蚁丘背阴面的泥壳上。凉。不是石头那种冰凉的凉,是活物内部水分蒸发带走热量造成的温差凉。和南段那座半废弃的蚁丘完全不同——那座的外壳在旱季深处已经摸上去和周围石头一个温度了。

他在蚁丘西北侧几臂远的地方找到了第二个线索——一小丛矮灌木。灌木的名字他叫不出来,但形态他认得:叶片小而厚,表面有蜡质层,根系极深。这是旱生植物的典型特征——在旱季仍旧保持绿色的植物,根一定扎到了地下水位。这种灌木在卡卡杜有个更通俗的名字——淡水灌木。原住民在多旱的年份靠它的叶片判断地下水离地表有多远:叶片越绿,根系扎得越深;根系扎得越深,地下水位越低。这丛灌木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中心部位还是深绿的。地下水位正在下降,但还没降到它的根系够不到的地方。

他顺着灌木丛的根系走向往崖壁方向走了大约几十步。崖壁根部出现了一道被洪水冲蚀出来的浅沟。沟底是干燥的砂岩碎屑和枯叶——旱季晒了数周,表面全都干透了。但沟壁一侧有一道极细的、和崖壁渗水处差不多的深褐色湿迹。不是流淌的水,只是岩石内部向外扩散的微湿。

他蹲下来把手指贴在湿迹上。凉意从指腹传过来,很弱,但没有断。岩石内部还有水分。他把脸颊贴近岩壁,闭上眼睛,用皮肤感受那几乎是察觉不到的蒸发降温——比周围岩石低了极细微的一点温度。这点温差不足以让他判断水源的量和深度,但足以确认方向是对的。

崖壁继续往北延伸。他跟在湿迹的走向后面走了大约不到半里路,崖壁忽然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地貌。

一个向内的收缩区。比他台地遮棚深得多——站在凹陷入口往里看,光线从头顶崖壁裂缝漏下来,照亮了凹陷内部一小片区域。凹陷空间约能容纳几个人躺平——顶部有被洪水反复冲刷而呈现的斜向水蚀纹,底部比入口低了几掌深,向崖壁根部倾斜后再缓缓上升形成小台阶。干燥的砂岩石面上散布了几块被水带来的桉树皮碎片——干燥脆化表明上一次洪水位到达这里之后水位已经退去了很久。

但凹陷深处不是干燥的。

在凹陷最里面石壁根部有一小片反光——水。不是流动的水,不是滴落的水,是一小片浸泡在岩石凹陷处里的静止水。水面约有石盘那么大,水质干净程度肉眼可见——无色透明,没有藻类繁殖。水底是一层极细的白砂,砂粒在光照下反着星星点点的石英光泽。这摊水是岩层里的渗透水汇聚而成——崖壁褶皱带里的暗河在上游某处通过岩缝缓慢渗过来,在这里的低洼处积聚成了天然水坑。

林墨没有急着喝水。他在水坑边蹲下来,先用手指尖探进去搅了搅。水温冰凉,指节没入瞬间感受到的凉意一直传到手腕骨。水质很清,搅动后水底的细砂翻了一下马上沉回原地。他把手指抽出来放在鼻子边闻——没有腐味、没有硫磺味、没有藻腥味。矿物质的气味比暗河水更淡——说明这水是从较浅的含水层渗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溶解深层矿层里的矿物。

他用小贝壳片试探性地舀起一点放在舌面上尝。水在舌面上冰凉而微甜——和暗河水的钙味不同,这水的矿物含量更低,口感更轻更软。它可能经历了砂岩含水层的天然过滤——砂岩石英颗粒把水里的悬浮物和部分矿物离子截留在岩层里,渗透出来的是接近纯净的地下水。

水坑的补给速度是多少?他在水坑边蹲了很久,观察水面高度的变化。水面静止不动,没有可见的渗水流入,也没有外溢。水坑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水痕——历史最高水位的标记——比他看到的水面高约半掌。现在水位低于历史最高位,说明补给速度正在减慢。但水坑没有干涸——在旱季深处还能保持住这一小片积水,说明补给虽然慢但没有断。按水坑面积估计总水量约半壶水左右。补给速度——他需要等更久才能准确估算,但初步判断每天至少能渗出几壶甚至更多。

另一个重要判断:这处凹陷和他台地的崖壁凹陷相同,也是河流冲刷出来的——洪水期间整个凹陷都会被淹没,入口处的砂岩上水蚀纹和桉树皮碎片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水坑位置在凹陷最深处的高台阶上方,比洪水沉积线略高一点——所以它在洪水期间没有被泥浆填平。它是退水之后才慢慢恢复渗水的独立水源。

这意味着它在雨季会被洪泛平原淹没,但在旱季——当他最需要水的时候——它是干净的。

他在凹陷中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把水壶里从崖壁渗水处积攒的小半壶水一口气喝掉一半——这是他在探索中消耗的水分,现在有了新水源,可以补充回来了。然后把水壶放进水坑里灌满。壶口入水时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和暗河取水时壶口碰到流动水面的清脆触感不同——这声音更钝更短,像壶被一片安静的水体吸进去。

灌满水壶之后他多等了一会儿,看着水面慢慢恢复到原来的位置——补给速度和刚才试水时一致,平稳而没有波动。这个速度稳定得令他安心——不像暗河那样日复一日下降,也不像崖壁渗水处那样滴速日渐变缓。这个水坑的补给来自岩层深处含水层,受地表旱季影响比暗河更小。

他把水壶挂在腰侧站起来,在凹陷出入口左右各刻了一道炭笔标记——从台地过来找这个凹陷的参照线。等回到台地,他会在地图上把这个坐标标注为"北崖凹陷水源",并单独记录补给速度和取水频率。然后他用防水伞布把水坑盖住——不是为了防蒸发,是防蜥蜴和白鹭进来偷水喝。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次凹陷里的那片反光水。在旱季深处找到一处不依赖地表水的岩石水源——这个意义不亚于狩猎那只袋鼠。他可以守住台地,不再因为寻水而冒险深入鳄鱼密布的残余深水区。

回程时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线,沿着崖壁根部往回走而不穿越枯枝防线。经过那一小丛淡水灌木时他再次停下来用手摸它的叶片——这次摸在指尖上的触感变得亲切许多。这丛灌木的根扎进了同一个含水层,它和林墨喝的是同一片水。

回到台地已是下午。他把水壶放进崖壁内凹储物区,打开日志开始更新水源地图。炭笔在新发现的坐标上画定记号,标注水源名称、补给类型(岩层渗透水)、补给速度、每日可取水量估算值。已知水源清单变成了三个——暗河、渗水处、北崖凹陷——其中两处在收缩,只有北崖凹陷作为补充可以填补它们的缺口。

他在页尾写道:「两升库存撑到现在,暗河暂维持日常取用,渗水处继续收集备用,北崖凹陷作为旱季深处主水源,补给稳定。若暗河断水,转北崖取水。」

然后他靠在遮棚柱子上闭上眼睛。喉咙深处刚才喝下去的那半壶冰冷地下水还在往胸腔里渗透凉意。水壶沉甸甸的,火种罐里的炭心还在闷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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