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新草区

新草区在晨光中展开了它的全貌。退水后这三周里，新草从泥壳裂缝里的嫩芽长到了齐踝高的密丛。颜色从最初的淡绿变成了深绿，草秆基部开始木质化——从鲜嫩多汁的幼苗变成了能支撑袋鼠体重的韧草。草叶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露珠，在斜射的晨光中把整片新草区变成了一片碎银铺就的浅滩。露水在卡卡杜的旱季是极其珍贵的——它意味着夜间温度仍然低到足以让空气中的残余水汽凝结。对袋鼠来说，沾满露水的草叶等于同时提供了食物和水分——它们不需要冒险靠近鳄鱼密布的深水区就能满足大部分饮水需求。

除了真正渴的时候。

林墨把目光从新草区移向东南方向。袋鼠群通常在日出后不久从那边的高地进入新草区。他在退水后的每一天早晨都观察过它们的出现时间——最早的一次是日出后约小半个时辰，最晚的一次是日出后接近一个时辰。出现时间的变化和夜间温度有关：温度越低，露水越重，袋鼠越不需要急着去深水区喝水，它们会在高地多待一会儿等太阳把露水晒暖再下来。昨天夜间的温度比前天低——他睡在遮棚下半夜被冷醒了一次，把袋鼠皮往上拉了半掌——所以今天袋鼠群出现的时间应该偏晚。

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做一件事：亲自走一遍袋鼠群的饮水路径。

他解开独木舟的尾缆，继续往东划。新草区的尽头是一条天然的窄泥滩——退水时最后退去的水流在这里冲刷出了一道略微隆起的硬土脊。土脊两侧都是软泥沼——表面看起来是干的，但用探泥棍一戳，棍尖没入一掌深之后碰到的仍然是糊状的湿泥。这种软泥沼是洪泛平原退水后最隐蔽的陷阱——一层被太阳晒硬的薄泥壳覆盖在深达数米的淤泥上方，袋鼠踩上去不会陷（它们的脚掌面积大、压强低），但人踩上去会在两步之内陷到膝盖以上。在亚马逊他见过卡特踩进这种"假草地"后不到五分钟就被救援队拉出来的画面，在卡卡杜不会有救援队。

他把独木舟停在土脊的起点，涉水上岸。靴底踩在硬土脊上时发出的声音和踩在台地碎石上完全不同——是一种沉闷的、被压实的黏土特有的钝响。土脊宽约一臂半，刚好够一头成年袋鼠通过。土脊表面有密集的袋鼠蹄印——两趾分开，前端深后端浅，蹄印间距均匀，方向统一朝东。他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蹄印的尺寸：最大的蹄印和他的掌心差不多宽，是那头最大的雄性留下的。较小的蹄印分散在土脊边缘——是母袋鼠带着育儿袋里的小袋鼠通过时留下的。和昨天傍晚他在新草区看到的蹄印密度相比，今天早晨的蹄印更新、边缘更锐利，还没有被风吹起的细砂填平。这些蹄印是大约一两个时辰之内留下的——可能是黎明前有一两只袋鼠提前下来探路。

他在土脊上往东走了约一百步。土脊在这一段略微收窄，最窄处刚好能容纳一头成年袋鼠通过——两侧的软泥沼在这里几乎要合拢，中间只剩一道不到一臂宽的土桥。土桥两侧的泥沼表面上有一层被太阳晒裂的薄泥壳，泥壳下面的淤泥颜色比台地周边的更深——接近黑色，有机质含量极高。他用探泥棍戳了一下泥壳，棍尖穿过薄壳后几乎感觉不到阻力，整根棍子直直往下沉了半人多深才触到硬底。如果一头袋鼠在受惊逃跑时失足踩偏，它会陷进这片软泥沼里，挣扎的力量只会让它越陷越深。而挣扎产生的泥浆搅动和低频振动会吸引深水区的鳄鱼。

他在土桥最窄处停下脚步，转身往回看。从他站的位置到那棵歪倒的纸皮树，直线距离约三十步。纸皮树的树冠刚好覆盖了土桥的上方——如果他从树冠下方的阴影区域投掷长矛，矛的飞行轨迹不会被树枝挡住。他在帕米尔的狩猎经验告诉他，投掷距离越短，命中率越高。三十步——这是他对自己投掷命中率最有信心的距离。

然后是风向。

他蹲下来，抓了一小把干泥壳碎片，举到肩膀高度，松开手指。碎片在空气中飘了约两掌的距离，然后缓缓往北偏西方向落下去。东南风——从深水区方向吹来的微风。这意味着他如果从纸皮树位置向下风向投矛，袋鼠群在通过土桥时不会闻到他的气味。但反过来，从土桥往纸皮树方向看，他的身影会被逆光隐藏——早晨的太阳从他的背后升起，袋鼠朝东走时正好面对阳光。逆光会让它们的瞳孔收缩，降低它们在阴影区域的辨识能力。

风向。光线角度。射程。三个变量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纸皮树下方是这片地形中最优的伏击点。

但他还需要确认最后一个变量——鳄鱼。

土桥往东延伸约两百步后连接着一片地势更低的泥滩，泥滩的尽头就是残余深水区的西岸。深水区的水色比浅水区深了两个色号——是那种接近墨绿色的幽暗，水面几乎完全静止，没有涟漪，没有气泡，只有偶尔从水下翻上来的一小串细密泡沫。他用探水棍在最靠近土桥的浅水区边缘测了几次水深——从脚踝深逐渐过渡到膝盖深，再往外约一臂远就探不到底了。

他在浅水区边缘蹲下来，仔细看泥面。泥面上有一道宽大的拖痕——鳄鱼腹部滑过泥滩时留下的典型痕迹。拖痕中间是深沟，两侧对称排列着粗短的爪印，趾甲抠进泥里的刻痕清晰可辨。从拖痕宽度来看，是那条四米鳄鱼。它的领地就在深水区入口处——藏狐老师在演播室里说过，水道入口是鱼类洄游的瓶颈位置，鳄鱼守住这里等于守住了整条食物链的收费站。而这条土桥——袋鼠群每天饮水必须经过的窄路——就在四米鳄鱼领地的正上方。

一个天然的猎场。鳄鱼在水下伏击饮水区边缘的猎物。林墨在土桥上伏击通过窄路的猎物。两者之间只隔着一道高度差——鳄鱼在水里，他在水上方。鳄鱼不会爬土桥——成年咸水鳄的前爪可以抓握泥坡但不能攀爬接近垂直的硬土脊。这条土脊的侧面坡度超过四十五度，对鳄鱼来说是不可逾越的地形障碍。但对林墨来说，它只是一道需要小心平衡的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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