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完工
林墨把粗磨好的刃片放在石板上,站起来,走到崖壁内凹储物区。赤铁矿石块压在纸皮树皮日志下面,他把它挪开,从最底层翻出了那根他准备用来做矛杆的纸皮树直枝。这根直枝已经风干了不短的时间,木质从淡黄色变成了淡褐色,表皮收缩之后木纹更清晰了。他在直枝的一端用石片刮刀掏了一道窄槽——两指半长,刚好和黑曜岩刃片的底端等长。窄槽的深度刚好容纳刃片底端的一半厚度。然后是镶嵌——他用的是白蚁丘应急唾液块。他把唾液块在水里化开,调成淡黄色的黏液,涂在窄槽内侧和刃片底端。唾液块干燥后会收缩变硬,形成一层接近松脂强度的天然粘合层。原住民在几千年前就用同样的方法把石英岩和黑曜岩刃片固定在矛杆上——他只是在重复他们做过的事。
把刃片嵌进窄槽后,他开始用黄槿树皮绳做最外层的绑扎加固。细绳在刃片底端和矛杆之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用牙齿咬住绳头拉紧,确保绳圈之间的张力均匀。绕完最后一圈后他打了两个方向相反的结,用力拽了几下——刃片纹丝不动。矛尖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灰色的光泽——从黑曜岩锋口的暗灰到黄槿绳的金褐,再到矛杆纸皮树木质的淡褐,三种颜色在同一个节点上过渡得连贯而自然。
他把矛拿在手里颠了颠重量。平衡点刚好在矛杆前半段——投掷时矛身会在空中自动调整姿态,矛尖朝前,矛尾在后。他站起来,在台地上找了一棵被白蚁蛀过的桉树残桩做测试靶。右手握矛,身体侧转,左脚前跨,腰胯发力,手臂顺势挥出——矛在空中划出一道水平的弧线,矛尖扎进桉树残桩的朽木表层,入木约半指深。拔出来,朽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柳叶形刺孔——孔口平整,没有撕裂,说明刃片两侧的斜面是完全对称的。他又试了第二次——右手握矛,从劈砍的角度下挥,矛尖斜扎进残桩侧面,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撮朽木碎屑。碎屑在刃口经过的断面上呈现出光滑的切面,而不是被钝器挤压出的粗糙裂纹。
够了。
他在纸皮树皮日志上为黑曜石矛画了一页记录。矛的总长度——从他的脚底到眉骨。矛尖——柳叶形黑曜岩刃片,两指半长,脊线居中,两侧斜面对称。镶嵌方式——白蚁唾液块粘合+黄槿树皮绳绑扎加固。测试结果——刺入朽木半指深,拔出不带撕裂痕。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另一张图。
不是矛。是袋鼠。
他在退水后这一周多里每天清晨观察袋鼠群的移动规律。袋鼠群大约有二十只——成年雌性占多数,成年雄性几只,未成年个体若干。它们的活动范围在退水后逐步向南扩展,但最核心的觅食区始终是新草最密集的那片泥滩。那片泥滩的位置他在退水第三天的日志里就标注了——洪水冲积层最厚的位置,草本植物萌发最早的长条带。袋鼠群每天清晨从东南方向的高地进入这片新草区,饱食一个时辰左右,然后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撤回高地。
他在图上画了袋鼠群的觅食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长轴沿退水方向排列。觅食区的东侧是残余深水区的边缘——那是袋鼠群饮水的方向。从觅食区到饮水点之间有一条窄泥滩通道——两侧是还未完全干涸的软泥沼,袋鼠只能沿这条窄路单列通过。通道最窄处只有大约一臂宽。通道的北侧有一棵被洪水泡歪的纸皮树——树干斜在水面上方,树冠刚好能遮挡来自上风向的视线。
他用炭笔在纸皮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伏击点。
然后他合上日志,压上石板。崖壁平台上,母狗把四只幼崽拢到腹前,开始中午的哺乳。公狗在哨位上侧躺下来,肚子上被太阳晒得一起一伏,耳朵仍然隔一会儿就转动一次。青年在退水线上自己走了一趟——没有公狗陪着,步子比平时更谨慎,但在每个标记点上都按时停下来闻了又闻。
林墨把黑曜石矛立在遮棚柱子上,矛尖朝上。阳光从双坡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曜岩锋口上画了一条极细的光线。
明天,他去那条窄路。
……
独木舟划破清晨的薄雾,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楔形波纹。
林墨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出发。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空刚开始从灰黑过渡到灰蓝,沼泽水面上浮着一层齐膝高的雾,贴着纸皮树的树干缓慢流动。他没有点火把——在狭窄水道上点火把等于提前通知所有生物他的位置。他靠的是对这条水道的记忆:从台地泊位往南偏东方向划大约三百桨,绕过那棵被洪水泡歪的纸皮树,再往东穿过一片被淹灌木丛的残余枯枝,就能到达新草区边缘的开阔水域。
桨叶入水的声音被他压得很低。不是划——是推。桨叶从船头方向入水,贴着船身往船尾方向推,出水时桨面保持水平,不让水滴砸回水面。这种划法速度慢,但几乎没有声音。在帕米尔高原上他用同样的技巧靠近过警觉的旱獭群,在亚马逊他用同样的技巧从凯门鳄的领地边缘无声通过。区别只是手里的桨从竹子换成了纸皮树。
进入开阔水域之后雾开始变薄。林墨停下桨,让独木舟靠惯性滑向一棵被洪水泡歪的纸皮树。这棵树是他昨天在日志上标注过的——树干斜在水面上方约一人高的位置,树冠层刚好能遮挡来自西北方向的视线。更重要的是,树的根部还在水下的泥里,树干虽然歪了但没有死——树冠上几根新枝正在萌发淡绿色的嫩叶。一棵活的树。活的树不会在洪水退去后倒塌,它的根部仍然牢牢抓着泥底。这意味着他可以把独木舟固定在树干上而不用担心树突然断裂。
他把独木舟的尾缆绕过树干,打了一个易解结——一拉绳头就能松开的那种。然后他背上背包,把黑曜石矛横放在船舷的矛槽上,开始观察。
雾在日出前的最后一刻完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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