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第二波洪峰
午后,雨滴重新开始落下。这次的雨和昨天不同——没有强风,没有雨墙效应。是一种缓慢的、均匀的、密度极高的持续性降水。不是砸下来的,是压下来的。每一滴雨都比普通雨滴更大更重,打在遮棚伞布上的声音不是鼓点,是沉闷的噗噗声,持续不断,像有人在头顶的水面上反复放网。能见度在一个时辰内从清晰到模糊到完全看不清对岸纸皮树的轮廓。沼泽水面在雨幕中被砸成了一片不停颤抖的灰色。
排水沟在雨中淌了一整个下午。水从沟口冲下去,流过碎石坡,汇入正在上涨的沼泽。碎石坡的坡度在持续冲刷中变陡了半掌——表层碎石被冲走了几层,下面的细砂和泥土暴露出来,被水冲成无数条细小的侵蚀纹路。
黄昏时分,水位超过了昨天气旋暴雨中记录的最高点。林墨立在遮棚边新插的一根刻度杆——一根笔直的纸皮树枝,每隔一掌宽刻一道横线——上的水位标记已经超过了昨天最高那道刻痕。水正在往台地边缘缓慢推进。
入夜后雨没停。篝火被雨水打灭了一次,他用崖壁内凹里存的干枯枝和火种罐里的炭心重新点燃,但火势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很小。他用石板烤盘把最后几条熏鱼加热了,吃了其中一条,剩下的放回崖壁内凹。淡水龟在崖壁内凹最深处缩在龟壳里,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自从被带回台地之后它一直处于半休眠——不过林墨注意到它昨天在暴雨中自己翻过一次身,说明它还活着,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活跃。
深夜,一道从沼泽深处传来的低沉的断裂声穿过雨幕到达台地。不是雷声。不是动物叫声。是木质纤维在巨大压力下断裂的声音,沉闷的、被水包裹的、带着回响的撕裂声。林墨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到,雨幕遮住了一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一棵被泡烂了根部的纸皮树扛不住第二波洪水的冲击,正在倒下。明天早上沼泽水面上会多一根新的浮木。
【树倒了……第二波洪水连树都扛不住了】
【那声音好像船的龙骨断裂一样,又闷又长】
【墨神昨天要是没把独木舟拖上来,今晚泊位绝对是全淹的】
半夜雨势最猛烈的时候,林墨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沼泽方向传来的。是崖壁平台方向。他撑起伞布边缘朝那个方向看去——月光被云层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很清楚:野狗公狗在雨中发出了一声长而低沉的呜咽,尾音微微上扬,和他听过的任何一次叫声都不同。不是求救。不是警戒。是一种他从未从野狗嘴里听到的声音。
他没有犹豫,披上防水伞布裁成的雨衣,在黑暗中摸向崖壁平台。石矛拿在手里,矛尖朝下。脚底的碎石坡在暴雨冲刷下比平时更滑,他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登上平台。
火堆已经灭了。岩缝入口里很暗。公狗蹲在入口外被雨水淋湿了全身,毛贴在身上比旱季时更瘦长。它看到林墨时没有咆哮,只是把那声呜咽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短。林墨在它旁边蹲下来,朝岩缝里看了一眼。
母狗侧卧在枯草堆深处。它的身体在收缩——不是抽搐,是子宫在规律地挤压。收缩间隔均匀,伴随着母狗压抑的喘息声。幼崽——那只曾经的幼崽——缩在岩缝角落,头埋在枯草下面,尾巴尖戳在外面。公狗没有进去,只是在入口处反复站起来又蹲下。林墨把火种罐放在岩缝入口内侧——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那一小团稳定的暗红色光能给三对眼睛一点回应。然后他背靠崖壁根部坐下来,把雨衣拉过头顶。石矛横在膝上。
【母狗在生崽!!!】
【公狗那声呜咽是求助也是通知——它知道墨神会来】
【这画面太不真实了,一个人类蹲在暴雨夜的岩缝口,给野狗守夜】
“狗科动物的分娩过程在野外条件下极其脆弱。”藏狐老师的声音在演播室里压得很低,没有压低到失去力度,低到刚好和画面中暴雨的背景音持平,“母狗需要的不是帮助——它作为野生犬科的本能足够完成分娩。它需要的是安全——巢穴不被外敌入侵,体温不被暴雨夺走,伴侣在近旁保持警戒。公狗的呜咽有两个功能:对内是向母狗传递自己在的信号,对外是向它认可的同区间生物——可能是一个在野狗认知中被归入‘非威胁邻居’范畴的个体。它不是在向人类求助。它是在向它的生态网络求助。”
“野狗的生态网络本来只有野狗群。”龙爷沉默片刻,继续说了下去,“但在卡卡杜的这几个月里,林墨变成了这个网络的一部分。他今天下午拖独木舟上台地的时候公狗全程在看。他知道他在为第二波洪水做准备。他知道他从不靠近巢穴。他知道他总会在废弃物堆放处留吃的。野狗的认知不需要语言。它只需要等——等他出现。他果然出现了。”
“因为他是这个生态系统里的一环。”龙爷缓缓说道,“从第一天晚上他给野狗留了边界,到现在他蹲在雨中守着它妻子分娩,他们之间没有签约,没有喂养,没有驯化。只有一个边界被反复擦除又重画的过程,直到边界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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