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集合
集合点设在一处古老的河岸高地上,几块被苔藓覆盖的石砌地基从泥土里露出来,形状和他之前那片营地的石基如出一辙。
林墨一眼就认出这是同一支古亚马逊人留下的遗迹,他们选择高地的标准千年不变——地势最高处,视野最开阔处,离河面既不太远也不太近。
不同的是,这片高地周围有几棵极粗的木棉树,树干上爬满了旱季重新开花的藤蔓,粉色和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像挂了一树的碎灯。
一艘独木舟在他之前已经靠岸。
船身倒扣在泥滩上,船底有几道浅白的划痕,是之前在浅水区拖行时磨出来的。人不在船旁边,已经走到石砌地基层层抬升的台地边缘,正背对着河流,面对高地深处的那几棵木棉树,安静地负手而立。像是在看一个古老的、早已被密林与洪水吞没的老熟人。
林墨通过他身上独特的装饰认出来,这应该是节目组请的那个亚马逊原住民雅拉,他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他把独木舟拖上泥滩,将缆绳系在一棵弯曲的棕榈树干上。蓝翼已经飞到了石砌高台边缘,蹲在木棉树向外伸出的一根断枝上,歪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它的目光在雅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高台后方那条被夕阳染成金橙色的古河道,叫了一声。叫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没有被吞没——旱季的空气干燥而轻,不再像雨季那样沉重。
节目组的营地设在石砌高台的最高处。几顶简单的白色帐篷在夕阳下安静地立着,炊烟从营地厨房的排气管里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煮咖啡的焦香。
那股气味飘到水边时已经被河风吹得很淡,但林墨还是闻到了——不是可可膏那种粗粝的焦香,是工业化烘焙后精确到秒的、带着焦糖尾韵的咖啡豆香。
他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出发前在节目组后勤基地的食堂里。几个月了。
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身影率先从帐篷里钻出来,沿石阶往下走,朝水边高高举起手臂,毫不腼腆地晃了晃手。
“墨神!雅拉!”是腾哥的声音,隔着整片泥滩都能听出那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好久不见!”
林墨还没开口,蓝翼已经替他回答了。
它从木棉树断枝上飞下来,落在林墨肩头,朝腾哥清脆地叫了一声。
“好吃。”
它说。
藤哥愣在泥滩上,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爆发出笑声:“在直播里面看到和现实中看到还真是差别蛮大的。”
他一边念叨一边快步走下石阶,走近一看,蓝翼正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皱起的鼻尖打量到乱蓬蓬的头发,然后继续用那种像在等人供饭的眼神凝视着他。
林墨伸手摸了摸蓝翼的背,它又叫了一遍“好吃”。
然后林墨抬头看了眼石砌高台的方向。“其他人呢?”他问。
藤哥指了指石砌高台上面,脸上还挂着笑:“都到了,一半今天早上到,一半下午到。雅拉第一个,你是最后一个——不过也不算晚,浣熊和你差不多时间靠岸,只是他在下游那条支流绕了一圈才找到这片高地。贝尔更早一些,玛雅和卡娅是中午前后到的,还有一个选手来得最晚——船底破了,硬生生游集合点。”
林墨点点头,抬脚走上石阶。
石阶的每一级都凿得粗糙,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有些地方鼓出来,有些地方微微倾斜,看得出当初建造者并没怎么费心去打磨这些步行用的台阶——它们更像是应急的、简陋的跳板,踩上去能让人联想到那个雨季被洪水逼到高地边缘的古老深夜,整支部落背着陶罐和鱼干,一个接一个爬上这片石台,把脚从泥泞里拔出来。
蓝翼在他走近石阶时从他肩头跳下来,自己飞到了石砌高台最上层探出的木棉树断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帐篷和人群。
穿过最后一排棕榈树,石砌高台的全貌在眼前展开。
几顶白色节目组帐篷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生着一堆篝火——不是选手在野外用湿柴小心翼翼呵护的生存篝火,是拿大块干柴码起来的、烧得毫无顾虑的篝火,火舌舔着架在上面的铁丝烤架,烤架上的烤肉正在滋滋作响。
帐篷旁边是医疗站,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正在给一名选手包扎手腕。
龙爷、藏狐老师和潇潇站在场地中央,正和贝尔聊着什么,贝尔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笑得很放松。
最先看见他的不是贝尔,是浣熊。
新西兰猎手坐在一棵倒木上,一条裤腿卷到膝盖,脚搁在石头上,脚背被什么划破了一道口子,但伤口已经被医疗人员处理过了,上面贴着浅色的医用胶带。
他身边摆着几节大大小小剥过又烤过的森蚺尾段,外侧还挂着那张被硝过但还没完全鞣制好的蚺皮。抬头看到林墨从石阶走上来的瞬间,浣熊站起来,咧嘴一笑。
“森蚺肉。”
他说。
林墨看着那些暗红色的串肉,发现每一条都被仔细地用树枝穿过,断头处切口平整,纹理一圈圈地绕着中间的股骨,显然是他亲自动手斩的。浣熊拍了拍裤管上的木屑:“还剩的都在这里了。雨季最后那几天什么都猎不到,就靠这条蛇撑过来的——皮太硬,骨头比野猪骨还粗,但肉是好肉,白水煮出来都像鸡肉。你怎么样?别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林墨摇摇头,“没有。运气不如你好,只捡了些坚果和芋头。”他顿了一下,从背包里掏出那包可可膏,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尝尝,自己磨的。”
浣熊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圆了。“这是可可?”
“嗯。”
“你哪来的可可?”
“运气好,上游冲下来的。”
浣熊又嚼了几下,正要说什么,突然从旁边冒出另一个声音——“还有可可?”贝尔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那边走来了,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
他站在篝火旁边,火光在他疤痕交错的前臂上晃来晃去,他低头看了看林墨手中的可可膏,“你是认真的吗,自己磨出了可可膏?”他蹲下来,林墨掰了一块递过去,贝尔放进嘴里慢慢嚼,然后缓缓点头,那张一贯充满英国人调侃自嘲的脸平静了片刻,“我唯一的零食是岩壁苔藓,用来刮肠道。”
他站起来朝自己原先坐着的那块岩石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等下我拿咖啡给你尝尝,节目组的,真咖啡,不是树皮泡水。”
林墨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裹着节目组白色毛巾的女子从医疗站走了出来。
是玛雅。
她的头发比开赛时长了一大截,扎成了辫子搭在肩上,比出发时消瘦了不少。她手里拿着一小束放在小陶碗里的菌株,是从她自己那件被腐叶覆盖的外套上采集回来的,被她用植物学的方法分成了几份,准备把其中一份送给她熟识的野外真菌采集计划的研究员。看到林墨,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举了举菌碗。
“雨季副产品。”她说。
“能吃吗?”浣熊探过头去。玛雅摇摇头,“不能吃,但能用来澄清黏土,做釉挺亮的。”她把菌碗放回医疗站旁边的桌上,又在倒木上另一侧安静地坐了下来,听他们谈论雨林的见识。
……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河面上,变成暗金色的碎片,被晚风轻轻吹散。节目组的一架无人机从集合点上空缓缓滑过,机腹下没有挂信标,没有投掷包裹——只是在落日下静静地记录这几顶帐篷、篝火和围坐在一起的几名幸存者。
蓝翼从木棉树枝上飞下来,在落日的辉光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林墨膝上。林墨将手里的坚果掰完最后一点递给它擦擦喙,它把它啄进嘴里仰头吞了下去,又歪头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忽然昂起头叫了一声。
不再是“好吃”,是它以前在旱季清晨迎着日出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悠长而清亮的啼鸣。
像在宣告一件事的结束,又像在宣告另一件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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