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搬家

雨季的水位还在持续上涨。

不是那种暴烈的、裹挟着泥沙和断木的洪水，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不可逆转的上涨。每天涨一指，有时两指。

黑水河从一道温顺的茶色绸带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浅海，吞没了河岸两侧的灌木丛，吞没了他在营地外围设置的那些弹力杆陷阱，吞没了他曾经踩着泥地走过的那条通往红树林的小路。现在从高脚屋往南看，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被泡得发黄的水面。

高脚屋的支柱还撑得住。当初选址时他特意挑了地势最高的那片冲积土，离河面有两米多的落差。但河水现在离他的地板只有不到半米。他用木棍每天早晚各测一次水深，在门框上刻了十一道横线——每一道横线代表一个新的水位高点。

第十一道横线离地板下沿只剩一掌宽。

蓝翼似乎比他更早察觉到了不对劲。它这两天不太愿意蹲在船尾的栖架上，总是飞回高脚屋的横梁上，缩着脖子看下面越来越近的水面。

有一次林墨划船回来，发现蓝翼把他放在地板角落里的几片棕榈叶叼到了横梁上，铺成一个小窝。

它在做准备。

这只鸟比他更懂雨林的规律。

林墨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十一道横线，做了一个决定。

搬家。

他需要把整个营地搬到之前探索时记录的那片高地上去——那片他第二次出航时发现的、有巨大木棉树和天然储水池的高地。那里地势比这里高出至少三米，就算河水再涨一倍也淹不到。

更重要的是，高地上有那块他之前发现的古代石砌地基——平坦、干燥、排水极好，周围还有几棵巨大的木棉树提供天然屏障。他当时就想把庇护所建在那里，只是距离太远，独木舟还没改装完毕，物资不太够，时间也不凑巧。但现在营地已经不安全了，继续拖延没有任何好处。

搬家在雨林里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林墨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所有物资清点了一遍：油封肉罐一整个陶罐，果干和熏鱼干各一个包裹，巴西坚果还有大半罐，棕榈心干一个包裹，可可膏一小团用棕榈叶包着，芋头干几块用藤蔓串着挂在横梁上。

工具更多，除了常用的石斧、多把不同尺寸的骨钩、几支备用箭杆、燧石片和磨石等生存必需品之外，火种罐和备用火种罐各一个，新做的几把短矛和新编的几个棕榈叶包裹，还有那截塑料水管、那段尼龙绳、那片防水帆布。

这些东西加起来，独木舟一次肯定运不完。

他把物资分成两堆。第一堆是必需品——火种罐、油封肉罐、防水帆布、生存刀和备用箭杆，必须第一批运走，就算第二趟出了什么意外，他也能靠这批东西在新营地生存下去。

二堆是可替代的——多余的陶罐、备用的藤蔓绳、几块用来压屋顶的石块、一些还没处理完的棕榈叶，可以分批搬运或者到了新营地再重新采集制作。

蓝翼的东西只有一个——那个他用棕榈叶编的小栖架。他把栖架拆下来，在船尾重新固定好。

第一趟搬运他选择了清晨出发。下雨天水位涨得快，但清晨的雨通常会停一两个小时，河面也相对平静。他把必需品整齐地码在船舱里，用防水帆布盖住罐口，防止被水溅湿。独木舟吃水比平时深了将近一半，但还在安全范围内。蓝翼蹲在船尾的栖架上，船头三支黑曜石矛的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幽暗的光。

河道的面貌和几天前又不一样了。那些他曾经用来做导航标记的灌木丛和枯树已经全部消失在水下，只有最高大的几棵木棉树仍然露出水面，树冠层像一座座漂浮的绿色岛屿。

他划着桨在木棉树之间穿行，重载的独木舟让他每次扳桨都多用了一分力气，但他的节奏稳得住，不急。

那片高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林墨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丁点。它还在那里。

洪水没有淹到它。

那棵巨大的木棉树仍然稳稳地站在高地上，树冠层遮天蔽日，树根从地面隆起形成几道天然的屏障。更妙的是，高地上那个他之前发现的石砌地基——洪水冲掉了表面的淤泥和落叶，露出了更多被埋住的石块。他凑近看，发现那些石块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是人工砌筑的——侧面有凿痕，棱角方正，嵌缝紧密，围合成一片宽阔的山墙基础。他上次来的时候只注意到露出地面的石台，但现在洪水把覆盖在上面的腐殖质和浮土全部冲走了。这是个完整的建筑基址。

亚马逊土著通常用这种结构来做集会场所或首领的住所，选的位置必然是附近数公里范围内地势最高、最安全的地方。

千年前的人选这里，千年后的洪水还是淹不到这里。

他站在石基上环顾四周——北面是雨季泛滥的河岸沼泽，西面是长满高大木棉树的高地林带，南面隐约能看见他来时的那条支流。

这个位置比他之前的营地高出太多，视野也好得多。

他把第一批物资卸在石台上，用防水帆布盖住，压上几块石头。然后划空船回去，把第二堆物资和蓝翼的备用栖架全部运了过来。来回两趟，每趟约大半个时辰，中间还顺路捞了一块被洪水冲下来的浮木板，木质很轻但表面平整，以后可以当案板用。

新庇护所的选址不需要怎么费心。

石砌地基给了他现成的承重基础——他只需要在石台上搭一个比原来稍小一些的框架，然后把棕榈叶墙板和屋顶重新组装上去就行。他来之前把拆下来的棕榈叶墙板分片用藤蔓捆好，每片标了序号。框架的木材大部分是从旧营地直接回收过来的——主立柱和横梁完好无损，只损失了几根被水泡得太久开始腐烂的底梁，所以不得不花了一个多时辰去附近砍了几棵新木材补上。

重新组装花了整整半天，等到傍晚他把最后一片墙板装上去的时候，整个庇护所看起来居然比原来的还精致了一些。

它的形状不是四方形的了——石基的一侧有一个缺角，他正好把那个凹进去的位置留作门洞，形成一个天然的挡风前厅。棕榈叶墙板嵌在重新调整过的框架间，缝隙用黏土抹平。屋顶铺了之前在洄水区捡到的那片防水帆布，再在上面覆盖新的棕榈叶层层叠加。

火塘的位置选了石基上一个原本就有凹槽的地方——那块石头上的凹陷不是自然风化的，是人工凿出的火塘基座，他在里面重新铺了一层黏土就开始生火，火焰稳稳地烧起来，好像这个火塘等了他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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