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河神的礼物

雨季的水位在第三周达到了第一个高峰。

黑水河从一道温顺的茶色绸带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缓慢移动的浅海，吞没了河岸两侧数百米的泥滩和灌木丛。

林墨每天清晨都会撑着独木舟在营地周围巡视一圈——不是狩猎，是捡东西。

洪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特点：它会把上游人类活动遗留的垃圾、被风暴折断的树枝、以及各种被水冲散的杂物全部搅在一起，沿着河道往下游输送。

而在河湾的洄水区——那些水流被地形阻挡、形成缓慢漩涡的地方——这些东西会聚集成一堆，像大海退潮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潮汐线。

亚马逊土著把这种现象叫做“河神的礼物”，因为涨水时在洄水区里总能捡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林墨在河湾拐角处发现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截塑料水管。

它卡在几根纠缠的树根之间，管身被泥沙糊得看不出原色，但管壁完好没有裂缝，两端切口平整——不是被石头砸断的，是人锯断的。

可能是上游某个伐木营地或矿区的遗弃物。硬质塑料，耐腐蚀，在雨林里属于无价之宝。林墨把它捞起来洗干净，在阳光下翻看了几圈，心里已经有了一连串用途：可以做储水容器，可以截成几段做工具手柄的防滑套，还可以在管壁上钻孔做成简易过滤装置。

他把水管放进船舱，继续往下游划。

第二件礼物是一段尼龙绳。它缠绕在一根被洪水冲下来的粗枝上，绳体已经吸饱了水，变成了深灰色，但用力一拽依然结实。

和林墨之前用棕榈纤维搓的那些藤蔓绳相比，尼龙绳更细、更轻、更耐霉变，可以用来替代高脚屋里那些已经开始长霉斑的藤蔓绑扎，也可以用来编织渔网的骨架。他在手里扯了几下，确认没有脆化，然后把它卷好放进船舱。

第三件礼物是一片防水帆布。它半埋在洄水区的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林墨差点错过它——它的颜色和泥巴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用木棍探水的时候戳到了一个软中带韧的东西，不像树枝，不像石块，拉出来才发现是一块约半米见方的绿色防水帆布，边缘有几处撕裂，但主体完好。

这东西对于庇护所来说用处很大——可以铺在屋顶棕榈叶下面做第二层防水层，可以挂在门口挡斜吹的雨水，可以盖在储物罐上面防潮，也可以替代棕榈叶包裹食物防止鱼肉被水汽侵入。他在河里把帆布上的泥浆大致漂洗了一下，卷好，放在船舱最干燥的位置。

三件东西，每一样都是雨季里的宝贝。

林墨继续往下游划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泥腥味，不是腐肉味，是一种浓郁的、带着微苦回甘的、像发酵过的热巧克力一样的焦香。

这种气味他之前闻过，那是有人送他的进口巧克力礼盒，里面有一块纯黑可可，捏碎了泡在热水里就是这个味道。但在亚马逊，能飘出这种气味的只可能是野生可可树。它不生长在河边浅水区，却有可能在涨水后被冲断的树枝或果实顺流漂下，然后在洄水区被拦截堆积。

林墨顺着气味划过去，在河湾最内侧的一片浅滩旁找到了源头。一棵被洪水冲断的野生可可树倒在水边，树干已经泡胀裂开，但枝头挂着的果实还在。那些可可果的外壳已经被水泡裂，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和一粒粒排列整齐的种子。

有些种子已经散落在浅滩的淤泥里，有些还挂在果壳内壁上，用手一捏就能取出来。那些白色的果肉散发着浓郁的酸甜气味，但真正能吃的不是果肉，是种子。

林墨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空陶罐，蹲在浅滩上，开始收集可可种子。他用手指把果肉剥开，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抠出来，放进陶罐里。种子表面有一层黏滑的薄膜，那是天然的果胶，在发酵过程中会分解掉。

他把种子洗干净，用棕榈叶包好，放在船舱里。等回到营地，这些种子需要经过烘焙、去壳、研磨几道工序，才能变成他记忆中那种带着微苦焦香的可可膏。

蓝翼在他捡可可豆的时候一直在附近飞来飞去。它落在倒木的树干上，歪头看着他手里那些白色果肉包裹的种子，发出了一声好奇的叫声。

它想吃。

但鹦鹉不能吃可可——可可碱对它们来说和毒药差不多。

林墨用手挡住了它的喙，把它轻轻推开。

“这玩意你不呢个碰。”他说。

蓝翼委屈地叫了一声，飞回栖架上，把头埋进翅膀里，整个背影都在说“我不高兴”。

林墨看着它那副样子，有点想笑。他在可可树旁边的浅滩上又找了一圈，发现了几颗被水冲下来的棕榈果——那些是蓝翼可以随便吃的。

他把棕榈果捡起来放在船尾栖架下面。蓝翼从翅膀里探出头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飞下来，啄了一口棕榈果，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回到营地后，林墨开始处理可可种子。

这一步很讲究——发酵，烘焙，去壳，研磨。可可种子里面含有大量水分和糖分，烘干后会让它更容易去壳，也能把可可豆本身那股巧克力的风味逼出来。他把一半种子铺在火塘边的石板上，让炭火的余热慢慢地烤。

火塘的温度不能太高——太高会把可可豆烤焦，焦了就会发苦。他用手掌悬在石板上方试了几次，确保温度刚好能感觉到热但不至于烫手。

烤了大约半小时，可可豆的外壳开始变脆，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用手指一捏就能剥开。那股熟悉的焦香味弥漫在高脚屋里，连蓝翼都从栖架上探出头来，用鼻子吸了吸空气里的味道。它似乎还是想吃。

林墨看着它的样子，想了想，从巴西坚果罐里拿了一颗果仁，放在蓝翼的栖架上。

“吃这个吧。”

蓝翼看看巴西坚果，又看看林墨，叼走坚果仁，仰头吞下去。然后它歪着头，叫了一声：“好吃。”

它现在的好吃已经说的很流畅了，林墨最近再考虑教它别的词，不过现在还是捣鼓热可可比较好。

林墨把烤好的可可豆剥去外皮，放在一个干净的小木碗里，用一块光滑的河卵石捣碎。捣碎后的可可粉颗粒还比较粗，带着一层天然的油脂光泽——那是可可脂，巧克力所有香气的来源。他把捣碎的可可粉用指尖捏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苦，很苦，然后是香——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添加的、只在雨林深处才有的可可香味。

他往可可粉里加了一点巴西坚果油，又加了几粒粗海盐——那是他之前在红树林赶海时晒出来的，一直收在一个小贝壳罐里——然后继续用河卵石研磨，直到可可粉变成一团深褐色的、能拉丝的膏状物。做好的可可膏被他放在火塘边保温，让油脂继续溶解融合。它看起来像一块巧克力软糖，表面泛着油脂的光泽。

林墨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苦，然后香，最后是巴西坚果油的柔顺和一点点海盐的提鲜。

没有糖，但这种苦中带甘的味道比糖更让人上瘾，在这个被洪水围困的雨季里，一块巴掌大的可可膏，是一种纯粹的盛宴。

当天晚上，他坐在门口，嚼着可可膏，喝着棕榈心干泡的茶。蓝翼蹲在他肩膀上，缩成团，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屋顶上沙沙作响，但高脚屋里干燥温暖，飘着可可的焦香和巴西坚果油的清甜。蓝翼忽然歪着头，用喙啄啄他的嘴角。它在好奇，这个男人为什么一边嚼东西一边发呆。

“好吃。”它试探性地说。

“嗯。”林墨掰了一小块棕榈心干递过去，“好吃。”

蓝翼叼走食物，仰头吞下，然后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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