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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骤雨不终日


风暴抵达塔斯马尼亚西南角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没有循序渐进的前奏。

没有从细雨到中雨再到暴雨的过渡。

第一声雷鸣炸响的同时,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看不见边际的口子,整座雨林在那一瞬间被浇透了。

即使不是异常极端的对流天气,但是在“世界的终极”这种地方,风暴仍然来的摧枯拉朽。

贝尔的窝棚在第一波冲击中就发出了濒死的呻吟。

那根被他当作主立柱的幼树剧烈摇晃,树皮与树皮绑扎的节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他死死按住那根立柱,用肩背顶住开始下陷的屋顶,雨水从他头顶的缝隙灌进来,顺着脖颈流遍全身。

三十秒。他对自己说。

只要撑过前三十秒,结构会找到新的应力平衡。

这是他无数次在风暴中总结出的经验。

十秒。二十秒。二十五秒——

咔嚓。

不是立柱断裂的声音。

是他身后那面用树皮和蕨叶堆成的墙,被风撕开了一道半人高的口子。

冷风裹着雨水像刀子一样灌进来,瞬间吹散了火堆里最后那点奄奄一息的橙红色。

黑暗。

绝对的、吞没一切的黑暗。

贝尔在黑暗中弓着背,用身体堵住那道裂口。

他的脸埋在湿透的皮毛领子里,看不见表情。

只有脊背。

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亿万年的礁石。

【贝爷!!】

【墙破了!风灌进来了!】

【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火灭了……火灭了……】

【我不敢看了】

演播室里的灯被调到了最亮。

几位嘉宾几乎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似乎是受不了这压抑地七分。

导播把画面切到第二个直播间。

玛雅。

这位开赛以来就备受关注的植物学家,此刻正蜷缩在她那间用树蕨叶柄编织的庇护所角落里。风暴掀飞了她费时五天搭成的屋顶,雨水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

她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怀里一个用树皮缝制的小包。

包里是她三十三天来收集的宝贵的食物,还有一些植物的种子。

戴维斯蜡花的种子。

一株异种桃金娘的黑紫色浆果核。

一株她在比赛的第十三天发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兰科植物——她用自己的名字给它起了个临时的拉丁名,等回去后交给标本馆确认。

塔斯马尼亚,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活化石仓库。

这片土地曾是冈瓦纳古陆的一部分,与南极洲、南美洲同根同源,6500万年的隔离演化,造就了一批地球上哪儿也找不到、且本该早已灭绝的物种。

如果没有这些珍奇植物的陪伴,玛雅想自己似乎也撑不了这么久。

雨水顺着她漆黑的发辫滴落。

她把那个树皮包护得更紧了一些。

【玛雅……】

【种子,她护着的是种子】

【她自己都淋透了,还在护着那些种子】

【这就是植物学家的坚持吗】

第三个画面。

林墨。

海浪已经打到了他营地下方五米处的礁石群。

他选的那块背靠岩壁的高台,此刻成了整个海岸线最干燥的孤岛。

他盘腿坐在庇护所门口,临时搭建并且经过提前加固的庇护所虽然并不舒适,但是可靠性还是过关的,临近岩壁也让它最大程度地免受了风暴地侵袭。

小弧在他脚边,两只前爪死死扒着他的裤脚,身体在发抖。

林墨没有低头,用手按住小弧的脑袋和眼睛。

他看着那片正在暴怒的海,眼神平静。

最后地画面来自卡托基,这个在第三季比赛中表现亮眼的男人。

印加后裔的营地,藏在雨林深处一片被桃金娘包围的缓坡上。

他是山脊的孩子,是安第斯风与岩石喂养大的鹰。他的肺习惯了稀薄,他的脚步习惯了陡峭,他的眼睛习惯了在四千米海拔分辨羚羊与阴影的区别。

雨林不是他的战场。

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风暴抵达时,卡托基正坐在庇护所入口内侧。

他的庇护所简陋得惊人——四根硬木撑起倾斜的顶,树皮与宽叶蕨层层叠压,缝隙塞满捣碎的桃金娘枝叶。没有墙壁,只有三面用藤蔓编织的、半透明的遮帘。

狂风暴雨中,卡托基拿起放在膝边的那条投石索。

那是他从库斯科带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

骆马毛编织的索体,两端坠着安第斯山脉的黑色玄武岩。二十三年了,石头的棱角被掌心磨得圆润,泛着油脂浸润后的温润光泽。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两颗石头。

风把他的长发吹乱,雨水顺着前额流进眼眶。

他开始唱歌。

旋律更短促,音节像碎裂的冰,一句一句,从胸腔深处被风撕扯出来。那不是祈求,不是哀告,不是任何软弱的东西。

那是问候。

是山脊上的人与风暴相遇时的问候。

他的祖母在他七岁那年教过他这首歌。

祖母说:印加人从不跪拜风暴。风暴是山脉的呼吸,是天空的猎犬,是帕查玛玛在深冬翻身的叹息。你不需要害怕它,你只需要让它知道——

你在这里。

你是山的孩子。

你是自然的孩子。

一根支撑柱发出濒临极限的呻吟,藤蔓遮帘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他唱完了最后一句。

然后他安静下来。

风暴咆哮着填满他沉默的间隙。

最后一个画面是汤姆。

导播把镜头切过去时,演播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惨烈——这几小时里惨烈的画面已经太多。

而是因为……那个画面太“汤姆”了。

他在骂。

骂得很大声。

骂塔斯马尼亚这该死的雨,骂节目组选的这鬼地方,骂自己当初脑子进水为什么要报名,骂那根撑不住屋顶的破木头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

一边骂,一边用手死死抵住那根正在往下塌的横梁。

他的光头在风雨里反着湿漉漉的光,雨水顺着颅骨的弧度往下淌,流过他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流过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最后汇进那件被刮破了三道口子的冲锋衣领口。

他的左手在流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伤口从虎口斜劈到手腕。血被雨水稀释成浅红色,顺着他抵住木梁的指缝往下渗,和脚下已经积到脚踝的泥水混在一起。

他没有包扎。

因为腾不出手。

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妈的——!!!”

又一声咆哮,不知道是在骂天还是在骂那根该死的木头。

他用肩头顶住横梁,腾出右手,从旁边拖过一块被雨水泡透的树皮,像塞仇人嘴巴一样狠狠塞进梁柱开裂的缝隙里。

不专业。

太不专业了。

任何一个荒野生存教练看到这个画面都会摇头。

那块树皮湿透了,根本起不到加固作用。他用力方式完全错误,腰背没有形成有效支撑链,全靠蛮力硬扛。他应该先退到更安全的位置,他应该先包扎伤口,他应该——

他应该退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的手,就是不肯去碰那个红色的按钮。

【汤姆……】

【这骂声,怎么听着有点想哭】

【没脑子的硬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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