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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风暴前夕


贝尔已经记不清今天是第几天了。

他蹲在自己搭建的斜坡窝棚口,用一块磨钝的燧石片刮着木棍上残留的树皮。手很稳,动作很快,几十年的肌肉记忆不会因为三十多天的营养不良而消失。

但他刮了三下,停下来,把木棍凑近眼前。

树皮内侧有一层细密的、半透明的霉斑。

他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继续刮。

又刮了两下。

木棍从中间折断了。

贝尔看着手里那两截断木,静止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骂了一句,把断木扔进火堆,重新从柴垛里抽出一根新的。

这根也有霉斑。

他又扔了一根。

柴垛见底了。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潮湿的木柴在火里发出不甘心的滋滋声,浓烟比火多。

贝尔坐在那块当凳子用的倒木上,没有动。

火光照在他脸上。

这张脸在无数纪录片里出现过——喜马拉雅山麓、撒哈拉沙漠腹地、亚马孙雨林深处,对着镜头啃腐烂的斑马肉、用仙人掌汁液润喉、笑着说“这味道像极了地狱”。

此刻这张脸瘦了很多。

颧骨的轮廓像刀刻,眼眶深陷,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里面混着苔藓碎屑和干涸的血痂——那是三天前砍柴时被树枝划破的,雨水浸泡后迟迟不愈。

但他还是那副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着,像在琢磨一个不太难解开的谜题。

“好吧。”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看来小斧子要名明天再重新找木头了。”

他开始整理今天剩下的物资。

一小堆羊肚菌,品相一般,有些已经发黑。

三条约莫手掌长的溪鳟,开膛破肚后挂了两天,肉色依然偏暗——没有足够的阳光和干风,熏制完之后,这玩意还是在缓慢腐败。

还有半块熟鼠肉,那是七天前的猎物。

他割下一小条,放进嘴里,慢慢嚼。

味道不对。

肉纤维里没有脂肪的甘润,只有蛋白质过度降解后的寡淡。

他的身体需要脂肪。

很需要。

贝尔咽下那条肉,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开始打磨那把燧石刀。这是他最珍视的工具,从一块拳头大小的黑曜石胚料一点点敲出来的,刃口锋利,但脆,前几天砍骨头时崩了一小块。

他打磨得很慢,很细。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皮墙上,那个影子宽阔、厚实,像一头蛰伏的熊。

但熊不会这么瘦。

【贝爷……】

【看着心疼,他真的瘦了好多】

【乐观是乐观,但身体不会骗人】

【这环境太磨人了,雨林真的克他】

演播室里,龙爷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贝尔选手遇到了最根本的问题。”他缓缓开口,“能量赤字。”

“他的技术、经验、意志力都是顶级的。但这片雨林不给你发挥这些优势的机会。”

藏狐老师接过话头:“他擅长的是高风险、高回报的狩猎模式——冒险、追踪、一击必杀。但在塔斯马尼亚,大型猎物密度极低,且极度警觉。花几天时间追踪一只猎物,消耗的卡路里可能超过猎物本身能提供的。”

“更关键的是……”龙爷顿了顿,“潮湿。”

他调出贝尔营地的环境数据。

“连续三十二天,相对湿度85%以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晾干。衣物、柴火、食物、伤口,都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变质。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极端环境都更棘手——沙漠至少还有夜晚的干燥,喜马拉雅至少还有雪水。这里……”

“这里像一直处在梅雨天。”腾哥难得没有开玩笑。

潇潇看着屏幕里那个独自坐在火堆旁的身影:“可是他还是……在笑。”

龙爷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贝尔之前的那种笑,那更像是职业本能。”

夜更深了。

贝尔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靠在那堆用苔藓和蕨叶堆成的“床铺”上。

不算软,但至少隔开了地面的潮气。

他闭上眼。

然后,他猛地睁开。

什么声音?

不是动物。不是风声。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环境音。

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物本能的感知——

气压变了。

贝尔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扑到窝棚口,把头探出去。

天空没有异样。依然是那种均匀的、低垂的铅灰色,雨林在暮色中安静如常。

但他知道不一样。

风停了。

每一片蕨叶都像被钉在空中,每一滴水珠都悬在叶尖,拒绝坠落。

空气变得稠厚。

贝尔舔了舔手指,举过头顶。

指尖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流。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妈的。”

这一声没有笑意。

他转身冲回窝棚,动作不再是那个慢悠悠的、举重若轻的生存专家,而是一头嗅到火灾气息的老兽。

火堆。必须控制火堆,但绝不能让它熄灭。

他用石块把火塘围得更紧,将最干燥的几根木柴埋进灰烬深处,确保它们能作为火种撑过最危险的时段。

庇护所。这个用树皮和蕨叶搭成的东西,挡挡毛毛雨还行,如果来的是真家伙——

他扫视四周,大脑以过去三天不曾有过的速度运转。

岩壁。窝棚背靠一面倾斜的岩壁,顶部有凸出的岩檐。这是他选址时最得意的决定。

但岩壁本身有裂缝,雨水会渗入。

他扯下那块用降落伞布做的顶棚,不是盖,而是把它卷成条,死死塞进岩壁与窝棚骨架最关键的接缝处。

物资。食物必须转移到最高、最不可能被淹的位置。

他爬上窝棚里那棵当作立柱的小树——当初选它就是看中它粗壮且分叉——把装了鱼干和菌类的防水袋挂在最高的枝杈上。

工具。燧石刀别进腰里,火种贴身放。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停下来。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骨滴落,他抹了一把,指尖沾满泥灰。

他看着自己这根脏兮兮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我刚才那样子应该挺傻”的意味。

“……塔斯马尼亚,你他妈真是个狠角色。”

他对着空气说。

他是贝尔·格里尔斯。

地球上最著名的生存专家,吃过腐肉、饮过血水、在极地的冰窟窿里游过泳。

此刻他站在塔斯马尼亚雨林深处一个随时可能被暴风雨撕碎的临时窝棚里,为了几根发霉的木柴、半袋快变质的鱼肉、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夜的庇护所,做着他能做的一切。

然后他站在那儿,等待。

等待那个他无法看见、无法阻止、却无比确定正在逼近的东西。

雨还是没有下。

风依然没有来。

但贝尔知道,它来了。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极其微弱的、频率低到几乎被心跳掩盖的声音——

不是风。

是远方的树冠层开始集体摩擦。

那是整座森林在风暴抵达前,下意识地、本能地、匍匐下身体的声音。

他缓缓坐回那块倒木上。

没有再看火堆,没有再检查物资,没有再做任何事。

他只是坐着,听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属于塔斯马尼亚的低语。

“来吧。”

他轻声说。

风暴回应他的,是第一滴落在蕨叶上的雨。

很轻。

像叩门。

【第一次见贝爷这样……】

【他不是在怕,他是在尊重】

【这片雨林终于把他也逼到了墙角】

【但他还是那个贝爷】

雨开始下的时候,贝尔·格里尔斯把背脊挺直了一寸。

远处,一声低沉的雷鸣,像巨兽从海底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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