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月飨祭（十七）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历了整整一天的奋战，此刻脱下经营者的身份，以食客和观察者的姿态漫步其中，感受截然不同。
喧嚣的人声、缤纷的色彩、扑鼻的香气……所有这些不再是与自己竞争的压力，而是变成了一个广阔而有趣的美食世界。
他们首先走向了主干道中段，幸平创真的摊位所在。
还没走近，就听到幸平那标志性的招呼声，以及煎锅中黄油与肉类激烈碰撞发出的滋滋声。
幸平的摊位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虽然位置不算顶好，但队伍也排了十几人。
操作台后，幸平创真穿着他那件常见的白色T恤和头巾，额头上绑着一条吸汗带，正挥汗如雨地翻炒着一大锅杂肉。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一种原始的热情和自信。
煎锅在他手中颠簸，金黄色的黄油泡沫包裹着深色的肉粒，浓郁的焦香混合着酱油、蒜和姜的香气霸道地扩散开来。
“幸平流浓香黄油杂肉饭稻荷寿司，一份两个，只要竹券一张。”
“新鲜出炉，美味超值。”
幸平一边翻炒，一边大声吆喝，红发在炉火和夕阳的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魏庄和小林龙胆没有排队，只是站在不远处观察。
他们看到幸平将炒好，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杂肉，用一个大勺子麻利地塞进炸得金黄酥脆的油豆腐皮里，然后快速打包，递给客人。
客人们接过那热气腾腾、分量扎实的稻荷寿司，往往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表情——那是被直接的油脂香气、浓郁的酱汁味道和扎实的肉感所征服的食客的快乐。
“很聪明的选择。”
小林龙胆低声评价道，猩红的眼眸里带着欣赏。
“避开了需要复杂设备和长时间准备的料理，选择了可以快速出餐、味道有冲击力、价格亲民、而且方便手持食用的品类。”
“食材成本可控，利润率不错，翻台率也高。”
“更重要的是……很有幸平的风格，粗犷、直接、充满活力。”
魏庄默默点头。
他能看出幸平对火候的掌控——黄油被加热到刚好产生坚果香气却没有焦糊，杂肉炒得干香却依然保有汁水，调味大胆而均衡，咸、甜、鲜、油脂感都很突出。
这不是精致的料理，却充满了街头美食的生命力和满足感。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味道，第一口是油豆腐皮微微的甜脆和油香，接着是滚烫浓郁、充满黄油和肉汁的杂肉馅在口中爆开，咸香的酱汁与油脂混合，带来强烈的饱足感和幸福感。
“要去打个招呼吗？”
小林龙胆问。
魏庄摇了摇头。
此刻幸平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战场，他们作为今日大获成功的竞争对手，贸然出现可能并不合适。
而且，他们此行的目的更多是观察和品尝。
两人悄然离开幸平的摊位，继续前行。
接着，他们来到了水户郁魅的摊位前。
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
水户郁魅的摊位装饰着大量的牛肉元素——牛头骨装饰、皮革、西部风格的木栅栏。
她本人穿着凸显身材的皮质围裙，金色的双马尾高高束起，眼神锐利，如同女武神。
她的料理主打自然是肉，而且是顶级牛肉。
“A5级和牛炙烧寿司！限量供应！”
水户的声音干脆利落。
她面前是一个小型但温度极高的炭火炉，炭火是昂贵的备长炭，燃烧时几乎没有烟，只有炽热的红光。
她将一片薄如蝉翼、雪花纹路极其漂亮的和牛肉放在铁丝网上，在炭火上快速炙烤，动作精准而迅速。
高温瞬间让脂肪融化，发出滋啦的悦耳声响，带有奶香和坚果香气的肉脂芬芳猛烈地扩散开来。
她只在每面烤一两秒，然后快速将半生熟的牛肉放在一小团醋饭上，刷上一点特制的酱汁（可能是用烤肉滴落的油脂混合酱油和味醂调制），撒上几粒炸蒜片，便完成一贯。
价格不菲，但排队者众。
那种顶级牛肉在极致高温下瞬间激发出的香气，对肉食爱好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魏庄和小林龙胆看着水户专注炙烤的样子，能感受到她对肉本身的纯粹信仰和热爱。
她的料理，是对顶级食材的极致尊重和直接呈现，是用最猛烈的方式唤醒肉的本源美味。
他们没有多做停留，接着寻找美作昴的摊位。
美作昴的摊位很好找——因为那里聚集了不少看起来就很懂行的食客，而且气氛相对安静，更像是在参观一场展览。
走近一看，果然震撼。
美作昴的寿司台整洁得如同手术室，他本人穿着干净的白衣，戴着眼镜，表情冷静而专注。
他面前的展示柜里，陈列着今天的主角——金枪鱼十天干宝玉红宝石寿司拼盘。
十个不同部位的金枪鱼，经过不同的熟成处理和调味，呈现出从深红到粉白、从哑光到油润的十种不同色泽和质感，整齐地排列在黑色的漆器盘上，旁边点缀着金色的天干文字和简单的装饰，确实如同珍贵的宝石陈列。
美作昴正在为一位客人现场制作。
他取出一块已经熟成好的蛇腹（金枪鱼腹部靠近侧线的部位，脂肪花纹如蛇纹），用一把异常纤薄锋利的柳刃刀，以特定的角度和手法切下薄厚均匀的一片。
那片肉在灯光下呈现出美丽的粉白色，中间分布着细密的雪花纹脂肪，边缘带着一层半透明的筋膜。
他用手指将鱼肉轻轻按在已经捏好的醋饭上，力度精确到克，确保米饭的松紧度和温度恰到好处。
最后，用刷子蘸取极少量他特调的、根据部位不同而调配的酱汁（有的是柑橘酱油，有的是昆布盐，有的只是几滴柠檬汁），轻轻刷在鱼肉表面。
整个过程安静、精确、一丝不苟，充满了技术流的冷静和自信。
那位品尝的客人吃得极其缓慢，每一口都闭目细品，仿佛在分析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可怕的观察力和执行力。”
小林龙胆轻声感叹。
“完全复制并优化他人的技术，达到甚至超越原版。”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大。”
魏庄的目光落在美作昴手中的刀和那块蛇腹肉上。
他能看出那熟成的程度恰到好处——脂肪适当软化，风味物质充分产生，但肉质依然紧实有弹性。
切割的角度完美地顺着肌理，保证了最佳口感。
这确实是建立在大量分析和精准计算基础上的完美技术。
但魏庄总觉得，这样的料理里，缺少了一些属于料理人自己的温度和偶然性。
太过完美，有时反而显得……有些冰冷？
他们继续移动，很快被一阵极其复杂、充满异域风情的香气吸引。
那是叶山亮的香料摊位。
叶山亮的摊位更像是一个香料实验室。
操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料瓶、研钵、精油提取器和小型蒸馏装置。
他本人穿着研究员的白色外套，神情专注而沉醉，正在现场调配某种复合香料。
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如同调制香水。
空气中弥漫着数十种香料混合的气味——前调是柑橘类（柠檬草、青柠叶）的清新，中调是各种花香（玫瑰、茉莉、依兰）的馥郁，后调是木香（檀香、雪松）和辛香（小豆蔻、丁香）的深沉，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奇特香气。
他的料理是将这些精心调配的香料，以各种形式与食材结合。
可能是香料腌制的烤鸡，可能是撒了特制香料粉的炸蔬菜，可能是用香料精油调味的冰沙……每一道都充满了惊人的创意和嗅觉冲击力。
客人们往往在品尝之前，就已经被那迷人的香气所俘虏。
“香料的天才。”
小林龙胆吸了吸鼻子，猩红的眼眸里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他对香气分子的理解和运用，已经达到了艺术的层次。”
“这不仅仅是调味，这是在创作一首嗅觉和味觉的交响诗。”
魏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眼，开始用心去感受周围空气里弥漫的那股神秘气息。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脸上露出越来越惊讶的神情——仅仅凭借嗅觉，他就已经能够清晰地辨别出这里面至少包含有十五种完全不一样的香料。
更令人惊叹不已的是，这些香料之间的搭配简直堪称天衣无缝，每一种都恰到好处地发挥作用，既不会显得太过突兀或浓烈，又可以相互呼应、相辅相成，共同构建起一个浑然天成且极具层次感与立体感的独特香氛体系。
如此精妙绝伦的调香技艺以及对于各种抽象气味无与伦比的精准把控能力，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亦难继。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在烹饪方面也算有些造诣，但跟眼前这位高手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要知道就连一向以精细著称于世的法式料理大师们恐怕都难以望其项背。
魏庄做出来的清蒸猪同样也是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欲滴。
只不过他所使用的那些香料大多只是起到辅助性的点缀作用而已，目的无非就是想让原本就鲜美多汁的猪肉变得更加美味可口罢了。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一旁观察着叶山亮正在制作美食的全过程之后，魏庄知道他走的是另一条道路，香料为主角，食材为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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