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社交的手腕
风雪刮得像刀子。
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山洞里,篝火烧得正旺。
夏尔——或者说,占据着这具矿工躯壳的夏主教,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匕首。
火光映在他那张陌生的脸上,眼神却依旧是属于夏尔的,冰冷而阴沉。
寒渊市的那场遭遇战,让他损失惨重。
不仅丢掉了疯九爷这条地头蛇,更让他险些被那个叫顾异的小偷堵死在下水道里。
“疯九爷……一个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仙家剁碎了下酒的屠夫。”
夏尔看着匕首上倒映出的自己,心中冷笑。
“眼界太窄,难成大事。想靠他打开关东的局面,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借疯九爷的地盘和人手,把自己那套猩红福音的体系,重新在这片黑土地上散播出去。
等第一批被红油彻底转化的忠诚信徒培育成熟,他第一个要吞并的,就是疯九爷那个藏污纳垢的老肉窖。
但现在,计划得改一改了。
夏尔站起身,走到洞口。
风雪扑面而来,他却毫不在意。
他想起在阎王哈气沟的那次聚会。
趁着疯九爷和归旗营那帮蠢货讨价还价的空隙,他私下接触了神调门派来的萨满。
他向对方展露了猩红福音神性的冰山一角,并许诺,只要神调门能帮他处理掉疯九爷这个地头蛇,他愿意提供一种能让他们的力量更上一层楼的技术。
双方当时就约定了联络的暗号。
夏尔收回匕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兽骨雕刻而成的小小哨子。
这是那个萨满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
据说,只要在关东的荒野上吹响它,神调门的人就能顺着某种特殊的声波找到他。
夏尔将骨哨凑到嘴边,吹出了一段极其尖锐、不似人声的调子。
哨声在风雪中传出不远,便被狂风吞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将骨哨收回怀里,回到篝火旁,闭上了眼睛,开始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山洞外的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就在夏尔的耐心快要耗尽时,洞口的风声里,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骨铃晃动的声音。
几个小时后。
几道穿着厚重兽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洞外。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挂着骨质饰品的年轻人。
他看了一眼洞口的积雪,似乎在辨认着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印记。
确认无误后,他才示意身后的人留在原地。
他独自走到洞口,对着里面恭敬地行了一个古老的萨满礼。
“夏先生,久等了。”年轻人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清晰,“大萨满已经备好了宴席,恭候多时。她说,您之前在聚会上提到的那个提议,她老人家很感兴趣。”
山洞里,夏尔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洞口那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很好。请带路吧,我也正想拜会一下传说中的大萨满。”
去往神调门总坛的路,比夏尔想象的要长,也更加诡异。
那名年轻的萨满巫师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没有走任何现成的山路,而是直接穿进了那片被暴风雪覆盖的原始林海。
越往里走,周围的光线就越暗。
参天的古树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形成了一座座天然的白色拱门。
树干上,挂满了用兽骨和风干的内脏串成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林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破烂兽皮的猎人在无声地穿梭。
他们脸上涂着和带路巫师一样的白色油彩,眼神麻木而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每个人的腰间,都用铁链拴着一两头体型庞大的畸变巨兽。
那些平日里在荒野上足以称王称霸的怪物,此刻却温顺得如同家犬,被铁链拖拽着,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沟壑。
更让夏尔感到心惊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的场。
那是一种混合了血腥、草药和某种古老信仰的独特气息。
在这片区域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猩红福音神性的连接,正在受到某种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干扰。
“夏先生,前面就到了。”
带路的年轻人指了指前方。
穿过最后一座由巨兽肋骨搭建而成的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盆地。
盆地的中央,不是什么宏伟的宫殿,而是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巨大兽皮帐篷,如同一座原始而野蛮的城邦。
无数的篝火在帐篷间燃烧,将升腾的黑烟与漫天的风雪搅合在一起。
数不清的萨满巫师和那些眼神空洞的猎人,正在营地里忙碌着。
他们有的在分割巨兽的尸体,有的在熬煮着散发着恶臭的药草,有的则围着篝火,跳着某种原始而癫狂的舞蹈。
这里,就是神调门的总坛。
仿佛一座活在旧石器时代的、与世隔绝的血肉部落。
夏尔跟着那名年轻的萨满巫师,走进了这座由兽皮与骸骨构成的原始城邦。
一踏入营地,那股混合了血腥、草药和尸体燃烧的浓烈气味,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脚下的积雪早已被无数的脚步和兽血踩踏得泥泞不堪,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暗红色。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剥皮拆骨的巨型诡异生物。
一些脸上涂着油彩的萨满,正熟练地用骨刀切割着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血肉,将其中蕴含着能量的核心器官和神经束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浸泡在旁边一口盛满墨绿色液体的大锅里。
另一些人则在巨大的帐篷前,用不知名的兽骨研磨着草药,口中念念有词。
整个营地,就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原始宗教色彩的露天屠宰场兼炼金工坊,透露出一种混乱而又充满秩序的诡异感。
带路的年轻人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他领着夏尔,穿过几条由巨大兽骨图腾柱标记的岔路,最终,停在了一座比周围所有帐篷都要庞大数倍的、用某种巨兽的完整头骨作为入口的主帐前。
两名守在门口、身材如同铁塔般的战士,在看到年轻人后,交叉起手中的骨矛,拦住了去路。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复杂符号的骨牌,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那两名战士空洞的眼神这才恢复了一丝神采,缓缓收回了骨矛。
“夏先生,大萨满就在里面等您。”年轻人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因为环境而升起的不适感,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的中央,燃烧着一堆用巨兽腿骨架起来的篝火。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牙齿都掉光了的干瘪老太婆,正坐在一张由无数头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如同鬼魅般注视着他。
她身上披着一件由几百张不同生物的面皮缝制成的百相衣,手里拄着一根由人类脊椎骨串成的法杖,深陷的眼眶里,看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夏先生远道而来,尝尝我们关东的待客之道。”
大萨满咧开没牙的嘴,示意身边的巫师端上来食物。
那是一种用石板烤得焦黑的巨大肉块,上面撒着不知名的红色粉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异香。
夏尔的几个红眼信徒刚想上前试毒,就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很清楚,在这种地方,任何表现出不信任的行为,都是愚蠢的。
夏尔切下一块烤肉,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肉质极其粗粝,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却异常充沛。
“大萨满客气了。”夏尔咽下烤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关东物产丰饶,名不虚传。”
“呵呵呵……”大萨满发出夜枭般的笑声,“肉再好,也得有副好牙口才行。”
她那双深陷的眼窝转向夏尔,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据说先生是南方来的大人物。怎么,关东的风雪,对南方的贵客不太友好?”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充满了试探。
夏尔放下手中的石制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家的教廷里享用晚餐。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惋惜:
“盟友的选择,至关重要。”
夏尔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遭遇,而是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疯九爷:
“我原以为,疯九爷是关东地界上的一号人物。但现在看来,他的眼界,终究只局限在了一间老肉窖里。”
“跟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合作,只会拖慢我的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大萨满,正式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夏尔的脑海里,闪过之前从疯九爷那个蠢货嘴里套出来的一些关于神调门的常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和恭维的口吻说道:
“我观察过贵方的仪式。你们的法门,比外道仙堂那套人畜共生的把戏要古老得多,也纯粹得多。”
夏尔的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们能直接从某个看不见的国度里,借来力量。”
大萨满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默认他的说法。
“你们管那叫祖灵。”夏尔说。
他话锋一转,指出了神调门最大的痛点:
“但是,凡人的血肉终究是脆弱的容器。容器太薄,就装不下太烈的酒。强行灌注,只会瓶毁酒亡。”
他看着大萨满,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而我的技艺,可以加固这个容器。”
“我能让你们的战士,血肉升华,变成足以承载祖灵怒火的圣殿。”
夏尔微微前倾,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大萨满,想象一下。当你们的战士,能毫无保留地释放祖灵百分之二百的力量,而身躯却毫发无损时……”
“那些盘踞在太平镇、靠着几根香火苟延残喘的外道仙堂,在你们面前,还算得上是威胁吗?”
大萨满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这笔交易的价值。
帐篷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重。
许久之后,大萨满才缓缓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听起来……是笔不错的买卖。”
她从王座上站起身,拄着那根由人类脊椎骨串成的法杖,一步步走到夏尔面前。
“不过,按照祖灵的规矩,如此重大的结盟,必须得到先祖之灵的见证。”
“我们需要举行一场仪式。”
大萨满咧开没牙的嘴,像个恶鬼般笑着:“盟誓的双方,需要各取一件沾染了自己核心气息的信物,交给对方保管。”
她示意身后的巫师,捧上来一面巴掌大小、用未知生物的皮蒙成的小鼓。
夏尔看着那面小鼓,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他略作犹豫,最终还是伸出手,逼出了一滴蕴含着猩红福音神性本源的精血,滴在一块干净的兽皮上,递了过去。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想要取信这些古老而排外的地头蛇,必要的投名状是免不了的。
“很好。”
大萨-满接过那块兽皮,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扭曲和贪婪。
就在夏尔伸手准备接过那面小鼓,以为仪式即将完成的瞬间。
变故陡生!
大萨满突然狞笑一声,将那块沾染了神性精血的兽皮,死死地钉在了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绑满死人头发的稻草人上!
与此同时,营地四周的帐篷里,几十个早已准备就绪的萨满巫师,同时狠狠敲响了手中的人皮鼓!
“咚——!!!”
鼓声沉闷如雷,仿佛直接敲在了这片天地的底层规则之上!
夏尔脸色剧变!
他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引爆了这具矿工的肉身。
灵魂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试图逃离这个陷阱。
但已经晚了。
从夏尔的视角看去,那沉闷的鼓声,并非单纯的声波。
而是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由无数古老萨-满符文组成的黑色锁链!
这些锁链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形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死死地缠绕住了他正在升腾的灵魂!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束缚。
那是一种更深层、更不讲道理的因果锁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极其野蛮的力量,硬生生拽回来!
“南方的野神,到了关东的地界,就得守我们萨满的规矩。”
大萨满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道被黑色符文锁链死死缚住的血色魂体,声音嘶哑而狂热。
“你的魂,老婆子我收下了!”
伴随着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尖啸,夏主教的灵魂被彻底拽回,锁进了那个小小的稻草人体内。
大萨满走到篝火边,捡起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稻草人。
她看着里面那道疯狂挣扎的血色灵魂,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祭品。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夏尔最后的宣判:
“加固容器?呵呵……不用那么麻烦了。”
大萨满用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稻草人。
“有了你,外道仙堂那群杂种,已经不足为惧了。”
仪式结束。
大萨满将那个稻草人,连同夏尔带来的那几个信徒,一同扔进了营地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里。
片刻之后。
一枚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色晶石,从血池底部缓缓浮了上来。
大萨满小心翼翼地捞起那枚晶石,高高举起。
她的脸上,露出了狂热到极点的笑容,用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嗓音,对着身后的图腾柱高声嘶吼:
“祖灵们看到了吗?!十年的等待结束了!”
“外道仙-堂那群杂种,以为靠着人联的火器就能压我们一辈子!他们忘了,这片黑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谁!”
她高举着那枚血色晶石,如同举着一顶失落的王冠。
“有了这块外来野神的神骨做钥匙,我们就能砸开盛京的锁,把老佛爷的八旗龙脉重新请出来!”
仪式结束后。
一个年轻的萨满巫师走上前,低声请示:“大萨满,疯九爷那边……我们之前答应他的报酬……”
大萨满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连自家盟友都敢卖的剥皮客,留着他,脏了祖灵的眼。”
“传话下去,把疯九爷和倒头香在关东的所有据点,都烧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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