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山雨欲来
沉重的会议室大门,被缓缓推开。
被传唤的RSCP驻寒渊观察站站长,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标准的防辐射银色手提箱。
门外的熔炉禁卫已经对他进行了最严苛的搜身,连鞋底都扫过了三遍才放行。
站长走到会议桌的末端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并没有坐下。
“各位委员,严处长。”
站长微微点头,语气平稳,“观察站今天的雷达校准任务很重,如果是例行的治安通报,希望大家能尽快切入正题。”
严明冷着脸,把一沓厚厚的卷宗“啪”地摔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纸页在铸铁桌面上滑行,停在站长手边。
“外道仙堂在北边荒野端了盲驼帮的一个老巢。”严明死死盯着他,“人贩子吐口了。上个月他们拐走的三百多号活人,全被塞进了没有编号的密封列车。而买单的几家黑市皮包公司,洗白后的资金最后全流进了你们观察站的户头。”
严明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在寒渊的地界上做大规模的人口买卖,站长,这件事你得给大窑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发紧。
几位委员的目光同时压了过去。
然而,站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卷宗,连碰都没碰。
“严处长,如果你叫我来,只是为了听几个荒野暴徒的攀咬,那我只能说,这很浪费大家的时间。”
站长推了一下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
“第一,我们是现实稳定度与高维气象观察站。你可以去查我们的人联报备账户,我们每年的经费,连多买十吨工业合成肉的额度都没有,哪来的冗余资金去买几百个活人?”
“第二,黑市里的皮包公司,资金流水经过多少道地下钱庄的中转,随便挂靠一个伪造的观察站海外户头,这种把戏在废土上每天都在发生。”
站长看着严明,眼神里透出一种理智的冷酷:
“严处-长就凭这些文盲罪犯站不住脚的口供,来质问一个全球性的中立科研机构?”
“是前全球性。”
严明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这位安全生产科的处长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讥讽:
“站长,大断裂都过去三十年了。大家现在都在废土的烂泥里刨食,就别端着旧时代的架子了。现在的地球,你们基金会,还能随便到处乱转吗?”
站长推眼镜的手指微微一顿。
镜片后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
显然,这句“前全球性”,精准地戳到了RSCP防线收缩、地盘大减的痛处。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一丝波动,恢复了那副枯燥的官僚做派。
“随便严处长怎么定义。”站长放下手,语气生硬了些,“但观察站没有买人,这是事实。”
严明脸色阴沉:“资金流水你能推,列车的调度记录做不了假!那几条废弃的盲轨,最后全是顺着你们的勘探路线开进荒野深处的!车上拉的不是人是什么?”
“驶出寒渊市高墙防线之外的列车,就不归各位管辖了。”
站长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严处长,荒野深处到底有什么,或者有没有独立于寒渊观察站之外的、其他级别的RSCP站点在接收物资……这属于组织的内部机密。”
站长隔着长桌,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严明:
“我只是个地方观察站的负责人,权限不够,解答不了这个问题。我能给各位的答复只有一句:观察站没有参与人口买卖。”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语气冷漠得仿佛在谈论一批螺丝钉:
“退一万步说,如果你们提到的那些人,真的被送进了某个地下收容设施。那按照我们的内部条例,他们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能被定义为城市人口了。”
“那是IV级测试耗材。”
旁听席上,顾异靠在椅背里,静静地听着这番拉扯。
什么资金流水、什么辖区防线,他听得直皱眉头。
要是换作以前那个只在C环区外包公司摸爬滚打的自己,他肯定想不通,寒渊市这几个手握重兵的大佬,为什么不直接掏枪,把这个满嘴“耗材”的四眼站长一枪崩了了事。
但现在,他懂了。
顾异搓了搓指尖,回想起这几天在废铁堆里翻看的那本《RSCP基础机构识别手册》。
书上的记载,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废土世界的常识。
原来,那些吃人的诡异和怪物,根本不是三十年前大断裂才突然冒出来的外星入侵物。它们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阴影里,一直都存在。
而RSCP这个组织,早在大断裂爆发的几百、甚至上千年前,就已经在全世界的暗处运转,专门负责处理和收容这些不讲道理的东西。
三十年前,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写那本书的官方历史学家显然也不清楚真正的原因——导致全球性的灾难突然爆发,世界彻底洗牌。
虽然在这场浩劫里,RSCP的实力严重受损,防线大面积收缩。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要命的是,在大断裂最早期、人类几乎要死绝的时候,是RSCP站了出来,向幸存者公开了部分对抗诡异的绝密资料。
包括现在每座城市用来保命的根基——【现实稳定锚】的初代技术原型,也是RSCP提供的。
毫不夸张地说,人联当年能撑过最黑暗的时期并建立起来,RSCP在技术和数据上的贡献,占了半壁江山。
但那本书的作者在字里行间,也隐晦地提到了一份协议。
作为技术援助的代价,R-S-C-P要求所有接受援助的幸存者组织,都必须签署一份《现实稳定共同防御条约》。
条约中有一条极具争议的附加条款:
所有签约组织,都必须将各自管辖区内的“死刑犯”,优先移交给RSCP,作为其进行高危异常实验的“IV级消耗人员”。
这份条约,在当时的人联高层内部,引发了剧烈的分裂。
但最终,为了活下去,人联还是捏着鼻子签了字。
这份协议,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人联和RSCP这两个理念完全相悖的组织,捆绑了整整三十年。
所以,寒渊官方今天不可能真的把这个站长怎么样。
他们不能随便去砍一根曾经帮你撑起过房梁的柱子。哪怕这根柱子现在已经变得冰冷、残忍,甚至把几百个活人的生死轻描淡写地当成实验材料。
顾异看着那个推着眼镜的站长,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书里还提到,时至今日,人联高层也不知道RSCP这台庞大而冰冷的机器,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疯狂地收容、研究、解剖那些诡异,收集海量的数据,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拯救人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更宏大、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没人知道。
这就是三大组织之一,RSCP真正的行事底色。
不光有随时能掀桌子的武力,还有盘根错节、让你根本没法一刀切断的沉重历史,以及一层永远笼罩在黑暗中的神秘面纱。
顾异看着那个推着眼镜的站长,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大窑总工程师冷哼了一声,那只机械义肢捏得嘎吱作响。
“推得真干净。”大工匠眼神不善,“既然你们这么守规矩,那以后寒渊市的高炉废渣和特种钢配额,我看观察站也没必要申请了。”
这是赤裸裸的资源断供威胁。
面对这种实质性的施压,站长终于停止了那些官僚辞令。
他提起手里的银色手提箱,放在了会议桌上。
“各位委员,我今天来,不是来和你们争论治安纠纷的。”
站长按下指纹锁。
“咔哒”一声,箱子展开,一台高精度的全息投影仪升了起来。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打在会议桌中央,迅速构建出一幅极其庞大的北地地形图。
“我来,是出于‘协议组织’对地方幸存者据点的基本义务——通报一份刚刚确认的高危气象预警。”
站长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是面对真正天灾时才会有的、绝对理性的肃穆。
他伸手指向地图的北方。
在那里,一片被标记为“高维污染源”的区域里,一团刺眼的猩红光芒正在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疯狂跳动。
“盛京废墟。”
当这个地名从站长嘴里吐出来时,整个一号会议厅里,几位老资历的委员脸色骤然一变。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韩老太,也猛地睁开了那只浑浊的独眼。
站长调出了一组疯狂下坠的折线图。
“十年前。贵方联合外道仙堂的几个老祖宗,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勉强在那片废墟底下,锁住了那个被称为【关外老龙】的复合型概念灾害。”
站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全息投影的猩红光芒。
“但现在,盛京地下的Hume指数已经彻底跌破了临界值。我们部署在北方的所有深潜探测阵列,全部烧毁了。”
“这意味着,那层维持了十年的封印薄壳,正在从内部被撕裂。”
站长环视着圆桌上的所有人,最后,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旁听席的顾异身上。
“封印为什么会失效,我们不清楚。但数据不会骗人。”
“它醒了。”
会议室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再去关心什么盲驼帮和皮包公司。
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一切政治博弈和治安纠纷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
“情报已经送达。这是RSCP唯一能做的。”
站长合上手提箱,重新提起。
“我们不是保姆,观察站的任务只是记录灾难的过程。至于怎么活下来……”
站长转过身,向着大门走去。
“祝各位好运。”
沉重的合金大门再次关上。
一号会议厅内,只剩下全息投影仪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嗡嗡作响。
“所以,它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异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寂。
他的手指停下了摩挲茶缸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圆桌上那几位脸色极其难看的大佬。
炉心发言人看向他,声音嘶哑:“一个被怨气和龙脉喂了上百年的亡魂。一个被强行封印在龙皮鼓下面的……清代皇陵。”
“它有弱点吗?”顾异问得更直接。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大窑总工程师。
那位铁塔般的魁梧老者,缓缓摇了摇头,机械义肢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十年前,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高温,低温,物理切割,概念打击……”
“都没用。”
“它不是活物,杀不死。它是一场天灾,是一段被固定下来的历史。”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更强的力量,把它重新按回井里去。”
第一书记此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看向顾异,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顾顾问。”
“你闭关的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讨论。现在看来,没有时间再等了。”
第一书记站起身。
“三个小时后,召开最高级别的战时扩大会议。”
“外道仙堂的四梁,都会通过加密通讯接入。”
“而你……”
第一书记看着顾异,一字一顿地说道:
“作为霍川总工亲自指定的‘第二座高炉’,你也将代表寒渊市的武装力量,参与制定这次的清剿计划。”
“你刚打造好的兵工厂,看来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
……
与此同时。
北地,盛京废墟。
这里没有活物,只有一座被永恒的冰雪覆盖的死城。
城市的地下深处,是一座早已被废弃的清代皇陵。
皇陵的最深处,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地宫,而是一口被无数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链死死锁住的深井。
井口,覆盖着一张由某种巨兽的金色龙皮鞣制而成的巨大鼓面,上面用早已失传的萨满血咒,绘制着繁复的镇压符文。
此刻,这张维持了十年死寂的龙皮鼓面,正中央的位置,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从内部顶起了一个巨大的凸起。
鼓面被撑得越来越薄,金色的纹路开始一根根地崩断。
井底,传来了某种像是巨兽磨牙、又像是老旧唱片机在空转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一双比井口还要庞大的、布满了浑浊白翳的龙目,极其缓慢地……
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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