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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熟悉的味道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空气比起刚才,明显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松弛感。

顾异和林缺刚迈出门槛,两名原本跨立在走廊两侧的重甲守卫立刻并拢脚跟。

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石棉防寒甲,胸口挂着粗糙的黄铜气阀。

在他们脚边,还伏着一头纯金属打造的机械猎犬。

机械犬的关节缝隙里正“嗤嗤”地往外喷着灼热的白汽,红色的玻璃眼球随着顾异的步伐转动,喉咙里发出齿轮咬合的低沉轰鸣。

两名守卫的目光在顾异手里那张黑色的金属通行证上扫过,齐刷刷地敬了个捶胸军礼。

伴随着沉重的装甲碰撞声,其中一名守卫主动替他们拉开了通往一楼大厅的厚重防风门。

这就是人联官方高阶通行证的含金量。

“顾长官。”

刚到一楼大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戴着红袖章的后勤干事就快步迎了上来。

“严处长交代过,您在招待所的食宿配给全按最高标准划拨。”

干事双手递上一串黄铜钥匙和几张盖着大窑委员会红戳的硬纸票证,态度严谨且刻板。

“这是您的房间钥匙,还有城里通用的特级热量票和肉票。”

顾异将票证和钥匙收进兜里。

“外头风雪大,各厂区的管线又杂。”干事指了指大厅门外停着的一辆墨绿色轻型履带车,车旁还站着个身板笔挺的武装卫兵。

“严处长特意给您批了一台通勤专车和一个认路的司机。”

顾异看了一眼那辆挂着官方白牌的履带车。

名义上是专车向导,实际上也是大窑委员会放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

但在废土的军管城市里,这种心照不宣的“护送”是必须的流程。没这辆车,他们连内城核心区的防爆大门都出不去。

顾异没有拒绝。

“车留下。”

顾异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从太平镇一路穿过来的黑色厚呢子大衣。

“去后勤库房,弄两套底下工人平时穿的劳保服来。越普通越好。我打算去城里的集散地转转,穿成这样不方便。”

那名干事在寒渊市干了多年内务,一听这话立刻点了点头。

“明白。您是想下基层车间看看咱们的实际出产,穿咱们的劳保大衣最合适、最保暖。”

干事的思维完全是体制内的实用主义,根本没往“找乐子”那方面想。

不到五分钟,干事就抱来了两套重型劳保军大衣,外加两顶油光水滑的狗皮帽子和厚重的翻毛皮鞋。

顾异将身上的黑色大氅脱下,随手搭在旁边的大堂沙发上,接过了那件重达十几斤的劳保大衣。

衣服里子很硬,透着一股经年累月被汗水和煤烟腌入味的酸涩感。

但这正是这座重工城市里,几十万工人每天贴在身上的最真实的体温。

两人穿戴整齐,把帽子一扣,领口一竖。瞬间融入了寒渊市那股灰黑色的底色中。

推开招待所的厚重铁门,两人坐进了那辆履带车里。

负责开车的卫兵发动引擎。

履带碾碎积雪,载着他们驶出招待所的高墙,接连穿过两道戒备森严的内部检查站,这才真正驶入了寒渊市庞大且喧闹的城市主干道。

车厢里,顾异看着窗外那一排排被巨大蒸汽管道包裹的红砖筒子楼。

“林缺。”顾异随口问道,“寒渊市哪里的集市最大?我想弄点这边的特产带回望川。”

林缺坐在对面,身上裹着那件极不合身的劳保服。听见顾异问话,他脑子里立刻转开了。

要买特产,去街道的供销社肯定不行。那种地方只有凭定额票证配给的苞米面和防冻膏,全是千篇一律的维生物资。

要看寒渊市真正的出产,得去大型的官方交易区。

“长官。”

林缺十分懂事地改了称呼,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咱们如果想买点实在的特产,得去‘第二物资集散地’。那是寒渊市官方专门批给荒野猎人和外围商队交易的大盘子。”

“不管是矿区产的罕见材料,还是厂里淘汰下来的重工件儿,那边的统货是最全的。”

顾异点了点头。

他抬手敲了敲驾驶座后方的铁网隔离板。

“去第二物资集散地。”顾异对着前面开车的卫兵吩咐道。

“到了地方,你在外围的岗哨停车等我就行。我不喜欢买东西的时候有人跟在后头。”

那卫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异,稍微迟疑了一下。

严处长给他的命令是“伺候好这位顾问,顺便注意他的动向”。但这位是外面来的高级大员,真要硬跟着惹恼了对方,倒霉的绝对是自己。

更何况,集散地外围本来就有安全科的哨点。

“是。那我就把车停在集散地外头的执勤点候着您。”卫兵很识趣地答应下来。

履带车在迷宫般的红砖厂房和交错的管线下方穿行了近半个时辰。

随着窗外的建筑从整齐的红砖变成了粗糙的水泥和废铁皮,空气里的煤烟味和机油味也越来越刺鼻。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履带车在一条被黑泥和冰雪覆盖的宽阔街道尽头停了下来。

顾异推开车门,带着林缺跳下车。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足以掀翻耳膜的巨大嘈杂声。

所谓的“第二物资集散地”,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半地下建筑群。

它硬生生掏空了三个旧时代废弃的重型储气罐,顶上用波纹钢板和防爆玻璃死死封死。

顾异和林缺刚掀开挂着厚重防风棉被的巨大铁门,一股混合着浓烈煤烟味、汗酸味以及微弱机油味的热浪,便直撞面门。

里面的空间极大。

头顶十几根粗大的蒸汽排气管纵横交错,凝结的黑水滴砸在下方被踩得光可鉴人的防滑铁板上,发出杂乱的“吧嗒”声。

人挤着人。推着独轮铁车的苦力、穿着破皮袄的荒野客、挎着土铳的巡逻队,在这座钢铁罐子里来回穿梭。

“让让!撞着活该!”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黑毛巾的荒野猎人,推着一辆焊着铁链的两轮板车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车上拉着一头刚剥了皮、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变异野猪躯干,肉茬子上还挂着冰凌。

顾异侧身让开。

他看着那猎人把板车推到了前方一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国营猎获收购处】。

柜台里头,坐着个戴着棉套袖的办事员。他拿着一根连着线缆的金属探针,在那头野猪肉上“滴滴”扎了两下,看了一眼旁边仪器上的红光。

“PV值超标了,没法直接进食堂的净化锅。只能拉去一机厂当底料烧。”

办事员眼皮都没抬,拿起一个生锈的铁戳子,在几张硬纸片上重重盖了印。

“给。两张【基础热量票】,一张【一两肉票】,外加一张【大池洗浴票】。”

“怎么才给这么点?”猎人急了,拍着铁栅栏大嗓门吼,“上个月这么大一头猪,好歹能换两张肉票!”

“不想换自己拉到城外喂狗。”办事员把票扔出铁栅栏。

“前线吃紧,大高炉定额卡得死死的,这几天热量票全线缩水。再废话,洗浴票也没了。”

猎人咬了咬牙。

他只能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证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内兜,推着空车骂骂咧咧地走了。

顾异收回目光,双手插在劳保大衣的兜里,顺着拥挤的过道往里走。

集散地的生活交易区更是嘈杂。

“咣!咣!咣!”

一个穿着皮围裙的摊贩,正抡着一把八磅大锤,对着案板上的一颗大白菜狠砸。

那白菜叶子呈现出诡异的灰绿色,硬得反光。每一锤子砸下去,火星子四溅。

“铁皮大白菜!融雪农场昨儿刚刨出来的!”

摊贩拿铁钳子把砸裂的白菜叶拨弄到秤盘里。

“三两工分票换半斤!概不赊账!”

林缺摸了摸口袋,从招待所给的那叠票证里抽出一张最小面额的,跑到旁边一个推着木头轮车的摊位前。

没一会儿,他拿着两个黑乎乎、结着冰壳的煤球状物体跑了回来。

“老板,给。冻秋梨。”

林缺把其中一个递给顾异,“在管子上磕碎冰壳就能吃。压压嗓子里的煤灰味。”

顾异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铁柱子上用力一磕。冰壳碎裂,露出里面黑紫色的果肉。

咬了一口。

果肉极其冰冷,带着一丝发酵的酸甜味。

汁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把喉咙里那股被煤烟熏出来的火辣焦躁感压了下去,整个肺腑都透亮了几分。

顾异一边嚼着冻秋梨,一边继续在集散地里逛。

他来这儿是为了淘点带回望川的特产。既然是人联的重工心脏,工业设备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走到集散地深处,几家挂着【一机厂军转民供销社】牌子的官方大档口出现在眼前。

档口里摆着的东西,让顾异眼睛微微一亮。

这里卖的不是破烂。

有纯钢打造的高压气动外骨骼腿甲、装配了微型蒸汽阀门的重型工兵铲,甚至还有从淘汰的【铁狗】量产机甲上拆下来的完整液压传动臂。

虽然没有核心的“机魂”,但这些纯粹的重工业机械造物,要是带回望川市扔给陈浩,那小子估计能兴奋得三天不睡觉。

顾异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条厚重的气动机械臂和几件防寒机械护甲:“这些,包起来。”

供销社的售货员原本看着顾异这身旧大衣还有些爱答不理。

直到顾异把严明给的那几张盖着大窑委员会红戳的【特级热量票】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的脸色瞬间变了,腰直接弯下去了半截,手脚麻利地拿厚帆布把东西打包得严严实实。

“您拿好。票正好,不用找零了。”

顾异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单手拎起。

特产买到了。

顾异刚准备叫上林缺离开。

脑海深处,沉寂已久的图鉴,突然无声地翻动了一下。

视界边缘弹出一行冰冷的简短字迹:

【提示:捕捉到微弱同源异常波动。】

【关联卡牌:模因卡猩红狂想曲(残缺)】

顾异停下脚步,眼底的情绪瞬间收敛。

猩红狂想曲?

那可是他生吞归一教会“圣子”躯壳后截获的残缺模因。这地方怎么会有它的反应?

他的目光顺着图鉴感应的方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锁定在了二十多米外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破烂夹袄的底层流氓,正缩着脖子在人群里往前挤。

顾异的视线落在他的右臂上。

那是一截用废旧轴承和钢管拼凑的机械义肢。但引起图鉴反应的,是机械与肩膀皮肉连接的地方。

没有寒渊市官方特有的烙铁烫伤印记。

金属被直接嵌进了血肉里,边缘用黑线缝合。

针脚极其细密、平整,皮肉的收口处理得甚至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艺术感,根本不是街头野路子能做出来的粗活。

而在那完美的缝合线皮肉之下,图鉴死死锁定了那一丝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暗红色模因污染。

“林缺。”

顾异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平稳。

“你们寒渊市,也有把机械硬缝到肉里的技术?”

林缺顺着顾异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摇了摇头。

“极少,长官。”

林缺压低声音答道,“咱们这儿的主流是‘伴生械兽’,得靠官方打钢印。像那种把烂肉和废铁直接拿线缝在一块儿的手法,排异反应极大,官方绝对不允许。”

“估计也就外头霜锈带的黑诊所敢接这种不要命的活儿。”

顾异没有再说话。

细密工整的针脚,这做派,简直和望川市西区那帮“缝合者”的手艺如出一辙。

但那群家伙,手怎么会伸到几千里外的寒渊市来?

既然碰上了这股熟悉的味道,断然没有不看看的道理。

顾异把手里装满机械零件的重帆布包随手抛给林缺。

“在这儿待着,把东西看好。哪也别去。”顾异丢下一句交代。

林缺手忙脚乱地抱住帆布包。

他刚想点头应下,却见顾异已经转身走向了旁边两座铁皮商铺之间的一处昏暗死角。

那个带着缝合机械臂的流氓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异常。

他熟练地穿过集散地嘈杂的人流,一头扎进了集市最深处。

那里是一排被铁丝网封死的废弃排污管道区。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叉,下面写着四个字:霜锈带。

就在这流氓路过一处黯淡的灯影时。

不远处的拐角阴影中,一抹比黑暗更深邃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游弋而出。

宛如一条没有实体的游蛇,精准地融入了那个流氓脚下的影子里。

在【千面影伶】的潜行状态下,顾异就这么藏在对方的影子里。

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跟进了滴着黑水的阴暗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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