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太平镇不太平(上)
“至少灾级。”
白石梁这句话落下,小香房里静了一下。
白小九坐在矮凳上,脸色还白着。他听不懂“灾级”到底算多大,可他看得懂屋里人的脸色。
白老三的手已经压在枪带上,白庆魁的眉头皱了起来,连堂主也慢慢抬了下眼皮。
就在这时候,门帘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一路跑到小香房门口才停下,外头的人没敢直接掀帘,只在外面压着嗓子喊:
“堂主,大柜,冬供队回来了。”
大柜立刻转头:“怎么不往货场走?”
外头的人喘得厉害,话都有些断:
“走不了货场了。车队让人打散了,先回来的只有半队。前头三辆全是伤员,后头五辆货爬犁空了四辆。白铁栓后背的肉引子压不住了,看堂那边说再不封窍,人就要废。”
小香房里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太平镇的冬供队不是普通跑荒小队。
那是每年往寒渊换煤、药、盐、铁料和消息的车队。
出门时十几辆爬犁,三十多号人,前后都有护堂柱的炮子押着。
白小九丢了,都能撒出去几路人找;冬供队这种命脉车队,更不可能三两个人就敢上路。
白老三猛地站起来:“回来了几辆?”
“八辆。”外头的人说,“后头还有没有,不知道。老七他们正在客门那边收人,马都快站不住了。”
堂主没有立刻起身。
她先看向大柜:
“你去内场,别让人围。伤员直接进医棚,货箱先别开,叫扫堂的人在旁边看着。老三,你跟着去,别往外冲。先看活人,再看货。”
白老三咬了咬牙:“明白。”
堂主又看向门边:“把关碍的人叫去客门,今天内闸不许乱开。再去喊厨房,热汤先顶上,回来的人不管能不能说话,先灌一口热的。”
外头连声应了。
小香房里的人都动了起来。
顾异没有往前凑。
这是太平镇自己的急事。伤员要救,货要验,门要关,他一个外客站在这里,只会碍眼。
他看了一眼林缺。
林缺立刻站直了些。
顾异收回目光,对堂主道:“既然你们有事,我带他出去走走。”
堂主看向他。
顾异语气平淡:“之后要问,来找我。”
这句话不重,却够清楚。
堂主听懂了,也没有多说,只点了下头。
她转头对门边一个年轻弟马道:“你给李先生带路,问什么答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提前说。”
年轻弟马赶紧应声:“是。”
林缺暗暗松了口气,跟到顾异身后。
白小九一看顾异要走,立刻撑着凳子站起来:“大哥,我也——”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他娘一把按回去。
“你也什么你?你吐出来那口药汤还没凉呢。”
白小九急了:“我就去送送!”
“送个屁。”他娘压低声音骂,“你现在站都站不稳,去了是送人还是让人抬你?”
堂主看了白小九一眼。
“带他去看堂那边。”
白小九一愣:“啊?”
堂主道:“让看堂柱再查一遍,别等会儿又说肚子疼。”
白小九还想求情,他娘已经拎住他的后领,把人从矮凳上拽了起来。
“走。”
白小九被拖得踉跄了一下,嘴里还小声嘀咕:“我真没那么虚……”
他娘冷笑:“出门一趟翅膀硬了啊。”
白小九立刻闭嘴。
大柜掀帘出去,白老三跟上。白庆魁刚要走,堂主摆了摆手:“你去门口盯着,别让年轻的乱喊乱跑。”
白庆魁应了一声,也出了门。
顾异带着林缺,在那个年轻弟马引路下离开小香房。白小九母子也被看堂的人带走。门帘重新落下后,屋里一下空了。
小香房里只剩堂主、披着旧羊皮袄的白石梁,还有守在木牌墙旁的归地柱老人。
外头的动静隔着一层兽皮帘传进来,只剩模糊的脚步和喊声。屋里的油灯很小,照着木牌墙上那些旧名字,冷气一缕一缕往下沉。
堂主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
“梁叔,老三和小九都喊他外来大仙。您看着像吗?”
白石梁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像。”
堂主皱了下眉:“不是大仙?”
“大仙我见过不少。”白石梁慢慢抬眼,看向门帘方向,“胡黄白柳灰,山里的,河里的,坟边的,吃香的,不吃香的,我都见过。没见过这种。”
堂主问:“那是什么?”
白石梁扯了扯嘴角。
“不好说。”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只干瘦的手。指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痕迹,像坟土,也像旧香灰。
“要问他是不是人,那肯定不是。”
堂主没有惊讶,只问:“邪吗?”
白石梁没有马上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邪不邪,哪能只看一层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羊皮袄,声音里带了点自嘲。
“我现在这样,借老魏的身子说话,一半在牌位里,一半在活人屋里。你要把我送到那帮白大褂面前,他们怕也得给我写个编号,关进铁罐子里。”
堂主没笑。
白石梁继续道:“那小子身上的东西重,影子冷,味也不干净。可他进太平镇到现在,没抢,没夺,没拿小九压咱们。刚才问那人,他护着自己带来的人,也没乱翻脸。”
他停了一下。
“先按客待。”
堂主看着他。
白石梁又补了一句:“也别犯傻去试他。规矩摆明,礼数给足,看他后头怎么做。”
堂主点头:“我明白。”
白石梁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些:
“不行了,老魏身子撑不住。冬供队那个肉引子压不住的,别让看堂的人硬封。先稳魂,再封窍。要是引子已经往脊梁里拱了,就用替影牌垫一下,别让人当场散魂。”
堂主道:“记下了。”
白石梁点点头。
归地柱老人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先在木牌墙前点了三下香灰。
白石梁低声道:“送我回去。”
归地柱老人应了一声,轻轻褪下那件旧羊皮袄。
袄子离肩的一瞬间,老魏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梁,背一下弯了回去。眼底那股冷清明散开,重新变得昏浊。
木牌墙上最上面那几块旧牌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墙后缓慢合上了门。
老魏叔晃了一下,被归地柱的人扶住,含含糊糊地问:“说完了?”
堂主亲自伸手扶了一把。
“说完了,魏叔,您歇着。”
老魏叔点点头,被扶到木牌墙旁边坐下。
木鱼没有再响。
小香房里只剩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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