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天上太冷清，地上太吵闹
杨玄疾退数十步，足尖点地欲撤向殿门。可就在他身形后掠的刹那，那两扇青铜巨门轰然闭合，沉重闷响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门缝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整座大殿，霎时只剩两人相对而立。门外风声、脚步、低语……全被隔绝在外，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省省力气吧。”李守斜倚王座扶手，指尖轻轻敲着鎏金雕花，笑声沙哑又黏腻，“就凭你手里那把铁片子，破不了这门，也破不了我设下的界。剑收起来吧，咱们慢慢聊。”
杨玄停步，右手缓缓按回剑柄，将长剑一寸寸推入鞘中，金属摩擦声清越冷冽：“你胆敢弑杀罗洛大帝？谋逆是抄九族的死罪，连大祭司见了君王都得跪行三步——你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把他抽成一把骨头架子。你究竟是谁？”
“弑君？”李守忽然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像听见什么荒唐笑话，“他早就是具尸体了，我杀的，不过是一具会喘气的傀儡罢了。”
“什么意思？”杨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在穹顶又反弹回来，震得烛火齐齐一跳。
他不能退。不能怯。此刻他站在维京王宫深处，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大秦的脊梁。若在此刻失了声、乱了步、软了腰，回咸阳如何向秦王复命？又如何面对边关十万铁甲？
李守懒懒抬眼，扫了扫王座上那副枯骨，又朝杨玄咧嘴一笑：“三年前，他病入膏肓，躺在这张镶玉嵌珠的龙床上，气儿都断了三次。我踏进寝殿那会儿，他刚咽下最后一口气，脸都青了。”
“那你既非巫医，亦非神祇，凭什么让他‘活’到现在？”杨玄嗓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莫非……你根本不是人？”
“哈——哈哈哈哈哈！”李守仰头大笑，蓝紫色火苗“腾”地窜高三尺，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若我真是凡胎俗骨，哪还能让这头肥猪多喘七年气？我赐他命，也抹他忆——整座王都，从宰相到马夫，哪个不是我指尖拨弄的提线木偶？”
火焰跳跃着，映着他眼中幽光浮动。
他顿了顿，笑意渐冷：“这第二条命，可不是白送的。我要的谢礼，是整个王国陪葬——战火、饥荒、尸山血海，全算在他头上。至于为何打你们大秦？呵……不过是借刀杀人，顺手推一把罢了。”
“你到底图什么？！”杨玄右手再次握住剑柄，指节发白，剑鞘微震，“若为权势，你早已掌控维京；若为财货，王库任你搬取；若为疆土，何苦绕远路攻我大秦？你究竟想毁掉什么？！”
“图什么？”李守歪着头，真像在认真回想，片刻后突然拍了下额头，笑容绽开，天真又瘆人，“啊……对了。无聊。”
他摊开双手，像在展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天上太冷清，地上太吵闹。可看你们这些小蚂蚁，排着队打仗、抢粮、烧城、跪拜、互相砍脑袋……啧啧，比杂耍还热闹。要是亲眼瞧着一个百年王朝，轰隆一声塌成废墟——那滋味嘛……”他舔了舔下唇，蓝紫火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才叫解乏。”
“装神弄鬼到此为止！”杨玄怒喝，拔剑横斩！一道三丈余长的惨白剑气破空而出，撕裂空气，直劈李守面门！
剑气未至半途，便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啵”一声轻响，如水泡破裂，剑气骤然凝滞，悬停半空，颤抖几息，终如烟云般无声溃散，不留半点痕迹。
“久……我是谁？”李守仰起头，目光穿过高阔的穹顶，仿佛正凝望一段被岁月封存的旧梦，“我有过太多名号——有人叫我‘骗徒’，有人唤我‘苍穹旅人’，也有人直呼我为‘灾厄之神’。但若要挑一个最响亮、最叫得出口的……”
话音未落，大殿中数十簇烈焰骤然腾跃而起，如受召唤般扭成赤红长蛇，齐刷刷扑向李守。火舌缠绕周身，却不见他皱眉退避；那苍老佝偻的躯壳在焰光里寸寸剥落、崩解，化作簌簌灰烬——灰末未散，一具挺拔矫健的新身已从中踏步而出，筋骨分明，气息凛冽。
低沉而繁复的诵唱声忽自四面八方涌来，似有千军万马匍匐叩首，又似整座山峦在暗中呼吸吐纳。
“洛基！”
幽蓝泛紫的火焰无声翻卷，空气随之扭曲震颤，狂风呼啸而起。可杨玄只觉寒意刺骨，指尖发麻——那火不生热，反噬寒，竟将整座殿堂的温度生生往下拽了一截。
“呵……你不怵？”
声音贴着耳廓响起，不轻不重，却像冰锥凿进太阳穴。杨玄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灰烬堆里那个立定的身影上，手中长剑平举，剑尖稳稳指向对方心口——没有怒吼，没有示威，只是这么静静一指，便把“我无所惧”四个字，钉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灰烬中的洛基比杨玄高出半头，金发如熔金浇铸，柔顺垂落肩头；五官俊美得近乎锋利，轮廓深邃如刀刻斧凿，可偏生眉梢眼角浮动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气韵，让人一眼看去，脊背便不由自主绷紧三分。
“最让我意外的，倒是你们大秦的铁骑竟能闯过迷失森林。”他抬手抚过身上那件由火焰织就的袍子，指尖掠过之处，焰纹微微明灭，“我特意留在林子里的塞壬，一个没拦住？真稀奇……”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莫非，你跟那条小鱼，谈妥了什么买卖？”
杨玄未应声。体内真气奔涌如江河破闸，四肢百骸早已蓄满劲力，只待雷霆一击。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尊神，并不急着取他性命——至少此刻还不想。
洛基之名，阿鲁尔曾提过几次。方才听对方自报那一串称号，杨玄心底便已浮起七八分揣度。这位素以狡黠著称、性情乖戾的北欧神祇，初现身时确令他心头一凛；可当意识到自己袖中还藏着奥丁所赠的第三颗石子，那点惊意便迅速沉了下去——他信这枚石子，更信奥丁不会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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