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为君者，落子无悔

“进来吧。”门内传来罗洛大帝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枯枝刮过石板，比上次相见又苍老了十年，几乎听不出昔日帝王的威仪。

杨玄推门而入。罗洛大帝仍端坐于高台王座之上，姿势竟与上回一模一样：一手支额，肘抵扶手，目光俯视而下，带着惯常的倨傲。

只是今非昔比——彼时是杨玄孤身入虎穴，今日却是罗洛困守孤城，四面皆秦旗猎猎。

“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把你扣下。”罗洛苦笑，叹气声悠长而疲惫，“若那样，今日这场败局，或许永远不必上演。”

“后悔了？”杨玄声音冷而清，像冬夜刮过冰面的风。

“何止后悔？”罗洛摇头，指节捏得发白，“是我贪心不足，妄图染指大秦疆土……这才招来你这尊煞星，把整片王国，连同祖宗基业，一并赔了进去。”

“为君者，落子无悔。”杨玄静静望着他，“这一日，你我心中都明白——它迟早会来。”

罗洛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你们……真会善待我的子民？”

“该问的，是阿鲁尔会不会善待他们。”杨玄答得干脆。

“阿鲁尔？什么意思？”罗洛眉头一皱。

“此战之后，我将依秦王旨意，册封阿鲁尔为新王，代大秦统辖此地。”杨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一切既定，已获咸阳首肯。自此，这里便是大秦藩属。”

罗洛沉默良久，缓缓垂首，肩背塌陷下去，像一座骤然失了支撑的旧塔：“好……那你动手吧。败者认命，我等这一刀，已等得太久。”

杨玄右手搭上剑柄，指节绷紧，却始终未抽刃而出。他就那样站着，身形挺直如松，面色沉静，仿佛殿中一尊久经风雨的石像，连呼吸都融进了满室寂静。

罗洛等了许久，仍不见寒光出鞘。他终于抬起头，眼中浮起一丝困惑：“怎么？还想在我咽气前，折辱我一番？这可不像你杨王的行事。”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眉骨深陷、皱纹纵横。他并不怕羞辱——亡国之君，尊严早随战旗一同落地。若杨玄真想羞他，他连一句辩驳都不会多说。

“阿鲁尔登基，需由旧王亲授冠冕、诵赞辞。”杨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入耳，“所以……你还不能死。”

“不对……不对！绝不是这样！”

一道阴寒刺骨的声音陡然炸响，撕裂了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冻土深处猝然迸裂的惊雷，在穹顶间反复激荡、久久不散。

“谁？！出来！！！”杨玄厉喝如裂帛，长剑“铮”一声出鞘三寸，寒芒乍现，杀气如潮水般席卷四壁，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处暗角。

刹那间，满殿烛火齐齐一颤——暖黄尽褪，转为诡谲幽蓝，继而泛出妖异紫光。整座大厅霎时沦为森然鬼域，连影子都似活物般蠕动扭曲。

一根盘龙石柱后，缓缓踱出一个佝偻身影。衣袍陈旧，步履迟缓，却偏偏踏得极稳。他一步步走向殿心，对杨玄凛冽杀意视若无睹，仿佛那滔天威压，不过拂面微风。

罗洛瞳孔骤缩——这张脸，他日日相对，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

他愕然开口：“李守？你这时候出来……”

“闭嘴！废物！”话音未落，李守已厉声截断，嗓音尖利如锈刀刮骨。

一旁持剑而立的杨玄眉峰微挑——此人竟敢当着自己面，如此斥责一国之主？

须知罗洛虽败，终究是名义上的君王。他若动怒，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足以下令斩杀身边任何臣子。

“你说什么？！”罗洛双目陡然锐利如刃，直刺李守面门。

纵使此人是他最倚重的老臣，这般僭越，也绝不可恕。否则今日在杨玄面前失尽体面，往后还如何号令残部？还剩几分余威？

“眼下看来，你这副躯壳，也再无半分用处了。戏演完了，路，也就到头了。”李守唇角微扬，右掌缓缓摊开，朝向王座上的罗洛大帝。

掌心骤然一吸——空气如被巨口吞没，嗡鸣震颤，前方数尺内气流疯狂旋转、塌缩，竟拧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涡旋，仿佛虚空裂开了一道活口，正贪婪地朝罗洛大帝身上咬去。

“你……在干什么？”罗洛大帝皱眉发问，声音尚带三分威严。可话音未落，喉头便像被铁钳扼住，再吐不出一个整字。

他低头一看，浑身肥厚的皮肉正以骇人之速干瘪下去！皮肤松弛下坠，筋络凸起如枯藤，肚腹塌陷，双颊凹陷，连指节都一根根暴突出来——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从他骨缝里一寸寸抽走血、肉、油、气，只留下绷紧的皮囊裹着嶙峋骨架。

他张着嘴，却只挤出嘶嘶的气音，眼球惊恐外凸，目光死死钉在杨玄脸上，右手哆嗦着抬起，五指徒劳抓挠，像是要抓住最后一丝活命的凭依。

可那手臂刚抬到胸口，便再也抬不动了。

杨玄瞳孔一缩，再不迟疑——长剑嗡然出鞘，剑光如撕裂夜幕的银电，挟着破空厉啸直取李守后颈！人随剑至，一步跨过十余丈，剑尖寒芒已抵李守耳畔不足两寸！

李守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没回头，只将吸力又加了几分。罗洛大帝喉间发出“咯咯”两声怪响，脖颈皮肤瞬间龟裂，露出底下惨白的锁骨。

“糟了！”杨玄心头猛沉——剑尖距李守鬓角仅差一指宽，却像撞上铜墙铁壁，纹丝不动！剑身嗡嗡震颤，锋刃嗡鸣刺耳，却再难进毫厘。

“散。”

李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呵气，却不是冲着杨玄，而是对着王座上那具正在崩解的躯体。

话音落地，罗洛大帝整个人猛地一颤，随即“噗”一声轻响——皮、肉、脏、腑，尽数化作细密灰雾，簌簌飘散于空中，唯余一副泛黄的人形骸骨，端坐于金漆王座之上，空洞的眼窝，仍朝向殿门方向。

李守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望向近在咫尺的杨玄，嘴角弯起一道近乎温软的弧度：“碍事的虫子清干净了。现在——该咱们俩，好好说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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