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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他听过杨玄太多名字:大秦的煞星、北境的噩梦、踏碎三座王城的铁蹄……酒馆里老水手讲起他,总要压低声音;妇人哄孩子睡觉,张口就是“再闹,杨王来了”。哈森纳心里描摹过千百遍——那该是个脸生横肉、腰阔三围的巨汉,拎着人头当酒壶,踩着尸山过河。

可眼前这年轻人,清瘦,单薄,黑衣裹身,站那儿像一截没抽条的青竹。若非亲眼所见,哈森纳宁可相信海妖会上岸讨酒喝。

自攻城号角响彻天际那刻起,他就窝在酒馆角落灌酒。老板急得直跺脚:“快跑啊!秦军都到护城河了!”他只把酒碗一推:“酒满上——死也死在这儿。”朋友全上了城墙,他却缩在酒气里装聋作哑。悔意像冰水,一寸寸漫过胸口——他本该和兄弟们并肩站着,哪怕倒下,也该倒在盾墙之后。

如今堵住杨玄,是他这辈子最疯的一次呼吸。

“好。”杨玄开口,声不高,却像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啊?”哈森纳手一松,酒瓶砸在地上,“哐啷”一声炸成满地碎碴,“你……真答应?”

他原以为自己会像块破布似的被拖走,或者干脆被长戟挑起来挂在城门上示众。可这人,竟真点头应了。

“杨玄。”对方报上名字,语气平得像说“今日天气不错”。哈森纳这才记起——决斗前须通名,这是北地老规矩,阿鲁尔教过他的。

“哈……哈森纳鲁克。”他舌头打结,酒劲退了一半,脑子却嗡嗡作响。弯腰捡起半截断瓶,握紧带豁口的瓶颈——这就是他此刻唯一的刀。他咬紧后槽牙,想找回从前撒酒疯时那股横劲儿:反正烂拳也能打死师傅,万一呢?

杨玄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甚至没抬眼。他走得极稳,像赶集路上碰见个熟人,只是多走近几步而已。若混进人群,哈森纳扫一眼绝认不出——太寻常了,寻常得让人安心。

“维京荣耀!”哈森纳嘶吼着扑过去,心口还跳着侥幸:不过如此嘛,酒友吹得太邪乎……

两步之距渐渐缩短,杨玄忽地停步。

不是他动,是天地先动。

一股沉黑如墨的杀意猛地炸开,不是扑来,是倾泻——似千尺海啸拍岸,又似万钧雪崩压顶。哈森纳举着瓶子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冻进冰窟,连眨眼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动,是骨头缝里都钻出哀鸣,肌肉绷成铁板,血流都慢了半拍。

刹那间,他眼前一黑,又骤然亮起:无数秦甲士从雾中涌出,戟尖泛寒光,刀刃映血色,一排排扎进他胸膛、腹腔、咽喉……他能听见铁器入肉的闷响,能尝到喉头涌上的腥甜。

汗毛倒竖,心跳撞耳,每寸皮肉都在尖叫:逃!现在就逃!

可身体钉在原地,魂却撕成两半——一边想挥瓶拼命,一边只想跪地求饶。

“噗通”一声闷响。

他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嚎哭声撕心裂肺:“我不配……不配叫维京人!我怕死!我躲着!我该在城墙上和兄弟们一起倒下的啊……”他涕泪糊了满脸,“我就是个满嘴跑船的烂酒鬼!”

杨玄的脚步没停。

不疾,不缓,靴底碾过碎冰与枯枝,一下,又一下,稳稳朝他靠近。

哈森纳闭紧眼,脖子一扬,把喉管送到风里:“动手吧……让我去见他们。”

风声刮耳,枯枝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远处酒馆里,有人压着嗓子议论:“……哈森纳这傻子,真敢上去?”

脚步声终于停在他身侧。

可预想中的刀锋、掌风、剧痛,全没来。

那声音却贴着耳骨落下,字字如凿:“我不杀无名弱者。”

顿了顿,又补一句:“若真想打,下次别捧着空酒瓶来赎罪。”

哈森纳浑身一颤,像被抽掉脊骨。

良久,他才颤巍巍睁开眼——长街空荡,雪落无声。杨玄早已不见踪影,只剩自己跪在雪地里,像一尊被遗弃的泥塑。

“殿下!”王阳的身影从街角疾步而来,甲叶轻响,“罗洛大帝已被围在城堡里了。”

“哦?”杨玄略一颔首,目光已投向城堡最高处那扇熟悉的窗——几天前,他还坐在那儿,望着同一片铅灰色的天。

那时他尚是罗洛大帝座上宾,以贵客之礼居于这座漆黑城堡之中;如今故地重临,却已刀兵相向,铁甲森然。

“是!殿下一声令下,末将即刻率人撞门强入!”王阳抱拳垂首,语气恭谨而笃定。

“罗洛大帝……可还交代了别的?”杨玄目光未移,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

“这……”王阳喉头微动,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他还点名要见殿下您一面。”

“见我?”

“正是。”王阳压低声音,“方才一名文吏奉命出城传话——可这事实在蹊跷。依末将看,不如直接破门,罗洛眼下已是瓮中之鳖,再拖下去,反倒……”

“全军止步,原地待命。”杨玄抬手一挥,语调平缓,却如金石坠地,不容半分回旋。

“遵命。”王阳心头一凛,深知这位主帅一旦决断,便如山岳落定,再难撼动。他转身快步退回阵中,将号令逐级传下。

杨玄缓步向前。原本将城堡围得密不透风的大秦将士,立时如潮水分流,左右退开,一条笔直开阔的通路赫然铺展至城堡正门之前。

厚重的铁木大门,在他行至阶前时无声开启。堡内维京人早有耳闻——杨王素来信诺如山;更何况,千军万马压境之下,这扇门,迟早是要被踏碎的。

厅内只燃着几支残烛,光晕昏黄摇曳,照得四壁影子晃动如鬼。杨玄踏入之后,四下空寂,不见一人。但他清楚得很:那些人就藏在暗处,在梁上、在壁龛里、在门后阴影中,屏息凝神,静待变数。

只要秦军铁靴跨过门槛一步,所有伏藏者都将被震耳欲聋的踏步声逼出藏身之处——离最终尘埃落定,不过几个时辰之遥。

他依着旧日记忆穿行于幽长廊道,脚步不疾不徐,直至那扇熟悉的、雕着北地狼首的城主厅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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